翌日點卯之時,陸蟬宣布了要送人到西苑跟李慕白學制藥墨的消息。
陸蟬話音剛落,眾墨工立刻發出雀躍的驚呼。
要知道,李慕白從來不收徒弟。拋開他的墨技不說,單說他本人,出生世家貴族,自幼飽讀詩書,在臨安眾多世家子弟中也是數一數二的佼佼者。
人長得芝蘭玉樹,脾氣又溫和,只要想到能去他身邊,就足夠這些青春正艾的墨工遐想不已。
站在人群中的沈明珠更是眼楮一亮,一改昨日被罰的頹然,有些激動的看向陸蟬。
“好了,”陸蟬難得的露出了笑容,“這事已經定了,但要想去西苑,也不是沒有條件,必須要在墨賽中獲勝者,方能去。”
“啊——”
眾墨工不約而同發出一聲失望的長嘆,要在墨賽中奪魁,這難度對大多數人來說便是無法逾越的天塹。
沈沉香目光灼灼的看著陸蟬,眼里的興奮藏也藏不住。
要知道,她八歲來洗香台,十多年來沒有一日松懈過,墨技在東苑墨工中早已無人能及。
只要李慕白收徒,沈沉香勢在必得。
可陸蟬卻沒有如以往一般看向她。
“許今——”陸蟬含笑看向人群中的許今。
許今倏然抬起頭。
“慕白對你評價很高,你好好準備一下參加藥墨大賽,我看好你。”陸蟬溫和的語氣中帶著鼓勵。
這話一出,饒是許今渾不在意,也立刻感受到幾道嫉恨的目光看了過來。
沈沉香咬著唇,手心攥得快要捏出水來。她這麼多年如此努力,便是想讓慕白師兄多看她一眼。憑什麼許今剛來,便要將屬于她的一切搶去?
不,她絕不允許。
沈沉香垂下眸,掩住心里的恨意。
許今心里苦笑,實在不明白素來沉穩的陸掌事為何要當著眾人說這些話,這看似對她的看重,實則卻是給她暗中樹敵無數。
不知陸掌事會不會意識到這一點。
等眾人散去後,許今留在原地等著陸蟬。
“陸掌事,我來洗香台是為了做凝香墨,慕白師兄墨技很好,但我恐怕沒有時間跟他學藝。”許今斟酌詞匯,盡量不讓陸蟬有誤會,“如今松煙已經取好,我想麻煩陸掌事給我一些香料用來和墨。”
許今覺得自己的語氣已經非常委婉,同時也表達清楚了自己的態度。一是不去西苑跟李慕白學習制墨,第二便是需要香料,盡快著手研制凝香墨。
但陸蟬卻並不理會她話中的意思,反而溫聲道︰“慕白制作藥墨的技藝在臨安素有名氣,能跟他學藥墨制作技藝,多少人求之不得。機緣巧合,你一定要珍惜這個機會。”
許今實在無法,只得開門見山道︰“陸掌事,我從雲川來的時候什麼也沒有帶,但研制凝香墨離不開香料和藥材,還請陸掌事能幫我找些需要的香料和藥材。”
陸蟬神色變得有些冷淡,沉吟片刻方道︰“這里的藥材和香料都是有分列的,超出部分需要將料方寫了由田府管事統一采辦。
這個月料方已經提前報上去了,我原本想著等下個月將你需要的料方一並報上去。既然你要得急,那你便單獨將料方呈上,需要什麼,需要多少,盡量寫詳細一些,我會抽空盡快交給管事,這樣采買起來也快一些。”
那日石飛帶著她到洗香台,曾經跟她提過一句,需要什麼只需要跟陸蟬說,她哪里想到居然這樣復雜。早知如此,她便提前準備用料的事了。
陸蟬見她有些為難,又道︰“不過我那里還有一些余料,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你需要的,等你將料單寫來,若是有的,倒是可以給你先勻一些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已是最大的讓步了,許今再不能要求更多。
她朝著陸蟬道︰“如此,便多謝陸掌事,我這就回去寫料單送過來。”
陸蟬點了點頭。
許今也不去墨坊,直接回了屋子。
趙雲歡已經去了墨坊,這大半日都不會回來。此時屋里就只有許今一人。
她從枕頭套內取出听風樓得來的那本墨譜,翻到中間折角的一頁。
這幾日,她抽空將墨譜仔仔細細翻看了一遍,發現里面有個墨方跟凝香墨及其相似,只是添加了木樨。
和墨必須用膠料,但膠的味道濃郁,要想除去膠臭味,墨師們總是用盡各種辦法先除去膠臭。
而用料不同以及添加多少墨料制作出來的墨香更是天壤之別。許墨深得其中精髓,這也是這麼多年,許多墨師都在探尋許家凝香墨的制作方法,卻始終無法窺知一二的難點所在。
許今從小嗅覺敏銳,這完全遺傳自母親陳秋韻,五歲之前,陳秋韻親自教她識別各種香料。
其實許家有名的凝香墨方,便是出自陳秋韻之手,只是後來因容貌被毀,陳秋韻驚懼之下失去了部分記憶,不僅想不起墨方,而且連墨也制不成了。
許今將墨方仔細看了一遍,又從床下的木箱里取出包袱。包袱還有十兩銀子,剩下的便只有兩身換洗衣衫。
她嘆了口氣,十兩銀子足夠買一些便宜的香料,但貴重的如珍珠、麝香之類的肯定買不到。不如先將要用的貴重香料寫給陸蟬,剩下一些便宜點的香料,便自己去買來配齊,估計會快一些。
這樣一想,她便很快拿出紙筆,將要用的墨料寫在紙上,給陸蟬送了過去。
“俱是些好的,”陸蟬拿著許今送來的單子仔細看了,“我會盡快將這單子交給府里管事采辦,你回去耐心等著就是。”
許今陪著笑道︰“也不知采辦好這些香料要多長時日,若是陸掌事不方便去送,我......”
“我明日便送過去。“陸蟬將單子折好放進袖中,“你安心等著就是。”
許今只得告辭出來。
這樣一來一去,大半日也就差不多過了。許今走在回去的路上,隱隱覺得哪里有些不對。
田家墨方要得急,當初石飛送她過來的時候,想必也跟陸蟬交代清楚了,按理說只要是研制凝香墨方的事,都應該特別對待才是。
但眼下看來,陸蟬表面上非常支持凝香墨的研制,但卻又事事嚴守規矩,這似乎找不出一絲錯處,但卻正因為太遵守規矩,讓凝香墨研制陷入被動。
難道,她是故意拖延?
許今停下腳步,望著被陽光照得發亮的葉片,目光凝重了些。
陸蟬等許今出了門,也跟著出來往東院最靠里的一間屋子走去。
屋子沒有鎖,她在門上敲了敲,里面便傳出一道溫婉的女聲,“進來。”
陸蟬進了門,隨即將門掩上,從袖中拿出一張單子遞給桌前的女子,“眉兒,許今將所需墨料開出來了,你看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