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间简陋的木屋里，月光从木头的缝隙中透进来，照在床上少年的脸上。
少年似乎做了个很美的梦，他唇角露出微笑，翻了个身。
对面窄床上的男子看了一阵，沉沉叹了口气，越发无法入睡。他干脆直接起床，只是刚坐到床沿，对面的少年立刻惊醒过来。
“父亲，你要去哪里？”少年睡意朦胧地问。
“你睡吧，我出去走走。”江成道。
少年虽然很困，但仍旧坐了起来，“夜太深了，我陪你去吧。”
江成心里越发难受。他半生艰辛只有这么一个儿子，这儿子若是一般也就罢了，可他自小聪慧，还特别孝顺。江成有些后悔将他带上山来。
“阿明，”江成沉默了片刻，心里拿定了主意，“你下山去找萧大人，就说是我让你去找他的，日后便跟着他，不要回来了。”
“那你呢，”江明睡意全无，稚气的脸上带着担忧，“我走了你怎么办？”
江成笑了，“我不能走，也走不了了。”
“父亲不走，我也不走。”少年坚定。
“你必须走。”江成叹了口气，“若是萧大人能够收留你，也是给江家留了后。我没有什么本事，连养活你也不能，如今还带着你走了绝路。若是你能够活下来，我也才算是对得起江家列祖列宗。”
月光清冷，江明从父亲脸上看到一种深深的无助和哀婉。让他也有些伤感起来。
这么大的少年，原本不知愁苦地在父母羽翼之下长大。可江明不同，他母亲早亡，跟着父亲艰难度日，到了现在更是连基本的温饱都不能满足，还落了个匪寇的罪名。
他定定地看着父亲，郑重点头，“好，我下山去找萧大人，但你也要答应我，活着下山。”
江成望着儿子良久，才颔首。
翌日一早，寨主姚万远将各山寨寨主叫到一处，继续问大家的意思。
江成将江明送到一处僻静的小路，“你顺着这里下山，不要进城，直接去城外找萧大人。”
江明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，转身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。江成站了一阵，这才往寨子里走去。
此时各地的寨主和领头都来了，山中最高处那块平地上，乌泱泱站了几百号人。众人神情凝重，各怀心事。
但大部分人还是想要再等等，毕竟，众人都还是抱着一丝希望，若是朝廷能够赦免，众人还是想要回去过安稳日子。以至于这么些人大家多半是一脸愁容。
姚万远亦是一脸愁容。说实话，他们都是庄户人家，如何与朝廷对抗。
赵五却不同，他双目有神，站在人群中将昨晚上说的话又说了一遍，“所以大家是要继续留在山里等死呢，还是直接冲下去奔条活路。”
便有血气方刚的青壮年男子被他鼓动起来，大声附和道：“贪官污吏横行，我等都是没有活路了才来此处，若是现在半途再下山，难道便有活路吗？”
一些跟着前来的妇人听到这样说，胆小懦弱的已经抱着孩子啜泣起来。
若是赵五说的是真的，那留在山里便是一个死，但与官兵对抗，亦是一个死，怎么想都没有活路了。
毕竟人太多，一时之间仍旧没有一个决断。赵明却趁着众人无暇顾及沿着小路一路下了山。
只是刚到山脚，便见几名身着甲衣的兵士挡住了去路。
赵明立刻躲在树后，警惕地望着那十多名兵士。以往这些道路都无人看守，现在来了这么多官兵把守，莫非赵五说得没错，朝廷当真要清缴他们。
这样一想，江明心里越发忧虑。但是想到父亲如此相信萧大人，心里又升起一丝侥幸，万一赵五只是危言耸听呢！
少年心里正在天人交战，道路尽头便有两人策马走来，打头那人身子挺拔，虽然还没有走近，便已感到一种冷肃的压力。
“萧大人。”几名巡兵立刻朝着来人行礼，江明眸光一亮，这就是萧大人？
便见打头之人勒住缰绳，朝着几人道：“凡是进山之人都要盘查清楚，若是有从临安来的或者其余可疑之人，亲自带到我账中来。”
“是。”几名巡兵抱拳领命。
江明眸光又是动了动，只说是进山之人，却没有说出山之人，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成，萧大人并没有要剿灭山上之人的意思。
少年还没有想明白，便见萧戎已经策马往前面走去。
再不决定便来不及了，江明眼见萧戎就要消失在前面路口，他一咬牙什么也不顾地冲了出来，“萧大人，萧大人请留步。”
几名巡兵吓了一跳，不知这少年是从哪里冒了出来。
他们已经立刻朝着少年扑了上去，不管从哪来冒出来，都不能靠近大人。
萧戎已经调转马头停了下来，眼见一个半大的少年在几名巡兵手中挣扎，他淡淡道：“放开他。”
几名巡兵听到上官吩咐，立刻放开了手。
江明狼狈地理了理衣衫，走到萧戎面前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，砰砰磕了三下，“萧大人，小子受家父江成之命，特意前来寻大人。”
萧戎看着面前的少年，淡淡道：“抬起头来。”
江明抬起头，强忍恐惧的眼中虽然有些不安，但却还算镇定。
萧戎点了点头，“挽风，将他带上。”
挽风策马过来，弯腰伸手一把抓住江明的手臂，将他拉到马上坐好。
两骑三人策马回营。江明第一次骑马，虽然心里害怕，但更多的是羡慕。父亲说的没错，若是萧大人能够收留他，说不定还当真是一条出路。
这样一想，他心里的害怕已经散去了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幻想着另外一种不一样的活法。他紧紧抓住马鬃，听着耳边风声呼呼，心里反而畅快起来。
只是没过多久，便到了营帐。
江明从小跟在父亲身边，只知道在田地里劳作，哪里见过将士们操练。如此威风凛凛，若是自己是其中一员，该有多好。
正兀自遐想，已经到了一处营帐前。
萧戎翻身下马，将马缰递给一名兵士，大步往营帐中去。挽风亦是抓住江明手臂，将他一把丢了下去。
江明吓得闭眼，但没有预想中的摔倒，他的双脚稳稳落在地上。
挽风已经利索下马走到他身边，“还冷着干什么，公子问你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