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舟出关后的第三日。
地府鬼门关外，阴雾翻涌的阴阳古道之上，忽然，传来一阵，放荡不羁的歌声。
“天为被，地为床，一壶浊酒，笑兴亡……”
歌声由远及近，吊儿郎当，却又透着一股，说不出的洒脱与苍凉。
守关的玄甲阴兵齐齐握紧戈矛，如临大敌。能不惊动任何禁制便走到鬼门关前的，绝非凡俗。
雾气分开，一个破道袍、乱道髻、脚踩一双破草鞋的老道士，拎着个豁了口的酒葫芦，晃晃悠悠，走了出来。
正是不久前，一杖逼退成道至尊、奔走诸天组建抗禁区联盟的，疯道人。
“哟。”
疯道人抬眼，打量着那巍峨如山、灯火幽碧的鬼门关，又灌了一口酒，咧嘴一笑。
“好浓的死气，好重的威压……地府，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“老道我，今日，是来串门讨杯酒喝的。”
阴兵尚未来得及通传。
鬼门关内，一道玄色身影，已亲自迎了出来。
“前辈说笑了。”
孟舟拱手，神色平和，却不失礼数。
“前辈为诸天生灵，奔走呼号，孤身对抗禁区至尊。前辈这样的贵客，地府，扫榻相迎。”
面对这位真正心怀苍生的准至尊老前辈，他给足了敬重。
疯道人眯眼打量着孟舟，浑浊的老眼之中，精光一闪而逝。
“好小子。”他咂了咂嘴，“灵台之上败尽当世天骄，又把那永恒废墟钻出来的老东西逼退百丈，古往今来第一妖孽，果然有几分意思。你这一身气息，比传闻里还要深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，入了鬼门关，过了黄泉路，登上罗酔山天子殿。
孟舟屏退左右，只留赤蛟作陪，又亲自为疯道人，斟了一杯，地府珍藏的黄泉酿。
疯道人也不客气，端起便饮，饮罢抹了把嘴，脸上的嬉笑却渐渐收敛。
“孟小子，老道我，今日登门，不为别的。”
“为的，是这诸天大劫。”
他放下酒葫芦，神色，第一次，变得凝重。
“这数月，老道我，走遍了东域、南岭，游说各方圣地皇朝，又去了几处界海，寻了几位，尚算讲理的异族老古董。”
“联盟，算是，勉强搭起来了。”
“可没用。”
疯道人叹了口气，眼底，满是疲惫与痛色。
“联军之中，修为最高的，不过准至尊。成道禁区至尊一出手，便是山崩星毁，我那点微末道行，能逼退一个，却逼不退十个、百个。”
“这几个月，老道我，亲眼看着，一颗又一颗，祖星，化作死地。”
孟舟沉默，他能想象那是怎样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。
“不过。”
疯道人话锋一转，浑浊的眼中，闪过一丝锐利。
“老道我，在奔走之中，也瞧出了，几分不对劲。”
“这一次，从禁区里苏醒、出关作乱的古老者，有那么几位，行迹，诡异得很。”
“他们不似，单纯被黄金大世的气息惊醒，反倒，像是在……奉命，搜寻着什么，毁坏着什么。”
孟舟眸光，骤然一凝。
“前辈，可否细说？”
“他们攻伐的方向，看似杂乱，可老道我，将那些沦陷的星域，一一标注出来，却发现。”
疯道人伸出枯瘦的手指，蘸着酒液，在玉案之上，飞快地，勾勒出一幅简略的星图。
“他们的兵锋，隐隐之间，都在指向，同一类地方。”
“上古地府的遗迹，冥朝的残址，还有几处，流传过轮回之说的古老道统。”
“他们所过之处，别的可以不抢，唯独与轮回、与地府沾边的东西，片甲不留，连一块刻字的石头，都要碾成齑粉。”
孟舟的瞳孔，微微收缩。
果然。
那些不朽布下的代理人与爪牙，已经，开始行动了。
他们要在这黄金大世、地府重临之前，将世间一切，与轮回有关的火种，彻底，斩尽杀绝。
“前辈。”
孟舟沉吟片刻，终于开口，将一份，足以震动诸天的秘辛，选择性地，说了出来。
“有些事，晚辈，本不欲多言。但前辈，是为了这诸天众生，晚辈，便不瞒前辈。”
“这一次大劫的背后，除了出关的禁区至尊，还压着，五尊，自神话时代，便存活下来的，不朽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
饶是疯道人，活了漫长岁月，心性早已古井无波，此刻，也猛地站起身，破道袍无风自动，满脸，难以置信。
“神话时代……活下来的，不朽？！”
“五尊？！”
孟舟点头，将那五位不朽自封五大禁区最深处、于神话大战中妄图打破阴阳生死、追求那从无人触及的永恒之境，以及他们如何布下代理人、在一个个纪元里，暗中绞杀轮回火种、颠覆幽都冥朝的真相，缓缓道来。
他只说，这些，是他自地府遗藏、古路机缘与前世传承的碎片之中，一步步窥见。
至于他本身，便是那九世轮回的第九世，他，只字未提。
这是他，最大的底牌。
殿中，死寂一片。
疯道人怔怔站立许久，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坐回，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！”
“难怪，连仙神都消失了，难怪，地府会断了传承，难怪，这天地间的阴阳生死，会乱成今天这副模样……”
他喃喃着，随即，像是想通了什么，浑浊的老眼，重新亮了起来，死死盯住孟舟。
“地府重临，轮回再立……孟小子，你要做的，是把那些老东西，当年毁掉的秩序，重新，立起来？”
“正是。”
孟舟起身，郑重一礼。
“晚辈，恳请前辈，与地府，结为同盟。”
“你我先斩尽这些为祸世间的爪牙，镇压出关作乱的禁区古老者，再回过头，去会一会那五位神话时代的幸存者。”
疯道人盯着他看了很久，忽然仰天大笑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好！好得很！”
他一把抓起酒葫芦，重重，与孟舟的酒盏，碰在一起。
“老道我，等的，就是你这句话！”
“这同盟，结了！”
就在两人，定下联手之约的当口。
殿外一名阴帅疾步而入，单膝跪地，声音急促。
“启禀陛下！启禀前辈！无尽死海，急报！”
“死海深处一尊教主级古老存在已然彻底苏醒，死海煞气倒灌诸天，短短数日已吞噬沿海三个星域，亿万生灵灰飞烟灭！周遭圣地遣使向联盟泣血求援！”
孟舟与疯道人，对视一眼。
两人，几乎同时，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答案。
联手的第一战，有了。
“无尽死海……”
孟舟缓缓起身，帝袍猎猎，重瞳之中，冷光流转。
“那里，沉睡着幽冥仙姥，也豢养着，死海邪教。”
“这一战，该打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。
“传令下去，备紫光战船。”
“另外，以朕的名义，传讯青羽山，请妖主青羽，出手，共赴死海。”
死海煞气，侵蚀了妖主的过去身。
这一笔血债，想必她也早已想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