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池边，风声寂静。
青羽望着死海方向，沉默了许久，才缓缓开口，清冷的声音里，带着一丝历经漫长岁月后的沉重。
“这些事，我本没有十足的把握。是三世身崩溃、意识沉沦的那段时日，我的过去身载着我一生的岁月，未来身又在时光长河中漂流。三身将灭之际，许多从前看不真切的东西，反而一桩桩清晰了起来。”
孟舟与疯道人，都没有出声，静静听着。
“神话时代末年，那一场让诸神群魔、众仙诸佛，尽数从世间消失的大战，你们都知道。”
青羽的声音，低沉而悠远。
“世人皆以为，那一战神魔仙佛尽数陨落、凋零，一个时代就此落幕。可我要告诉你们的是，并非尽数。”
孟舟的眸光，微微一凝。
“那一场大战之中，有几位，站在诸天最巅峰的不朽级存在，活了下来。”
青羽一字一句，似乎砸在人心上。
“他们自封于诸天各处，最凶险的生命禁区最深处，隐姓埋名，斩断与世间的一切因果，一沉睡便是一个又一个纪元。明面上，神魔仙佛早已成为传说，可实际上他们从未真正死去。他们只是藏在阴影里，冷眼旁观着这诸天一代代的兴衰更迭。”
“这一世黄金大世走到尽头，诸禁区接连苏醒、古老存在纷纷出关、天地动乱……”
青羽青瞳微寒。
“真正的源头，并非那些刚刚出关的成道至尊，是他们这几位，从神话时代苟活下来的幸存者。”
疯道人握着酒葫芦的手，微微一紧。
他组建抗禁区联盟，与出关的至尊周旋，早已隐隐察觉到这场动乱背后，似乎有几只无形的手在推动，却始终看不真切。
如今，青羽这一席话，如同捅破了最后一层窗纸。
“他们，为何要与地府为敌？”疯道人沉声问道，“历代上古地府、幽都、冥朝的覆灭，难道也与他们有关？”
“因为他们的长生，是‘偷’来的。”
青羽的回答，一针见血。
“不朽，并非真的不死。即便是他们，自封在禁区深处，本源也会随着岁月，一点点腐朽、流逝。为了维系那一身不朽，他们用了种种，逆天悖理、绝灭阴阳的手段，窃取天地的造化，炼化一个又一个纪元的……本源与亡魂，来填补自己。”
“而地府一旦重临，轮回一旦有序，阴阳各归其位，世间亡魂自有归宿，便再不会沦为他们口中的血食。”
青羽看向孟舟，眼神郑重。
“轮回，会断了他们续命的路。所以他们与地府、与轮回，是不死不休。上古幽都的崩塌，冥朝的覆灭，历代但凡有轮回道统的火种燃起，转眼便会被人以各种手段绞杀、扑灭……这背后，皆是他们的黑手。”
孟舟静静听着，面色平静，心中却一片冰寒。
青羽所推断的，与他从黑船记忆、灵台血战、死海探查中所得的真相，分毫不差。
“你可知，他们一共有几位？”孟舟忽然开口。
青羽摇了摇头，又点了点头。
“我能确知的，只有死海那位。我的过去身，便是被她的死海煞气侵蚀。我循着那股煞气，才敢断定，无尽死海深处，沉着一位神话时代的幸存者。其余的，我只隐约察觉，诸天还有数位与她同级的气息，分别蛰伏在不同的禁区。却始终无法确知，究竟是哪几位，身在何方。”
她看着孟舟，忽然一怔。
因为她发现，孟舟的脸上，没有半分意外。
“你，早就知道？”
“我知道他们是谁。”
孟舟目光微凝，缓缓吐出几个名号。
“无尽死海，幽冥仙姥。沉渊古矿，血神魔君。神灵山后山，金翅神帝。虚空界海，幻灭佛尊。还有，灵台之上，与我交过手的黑袍人背后，那位盘踞永恒废墟的，永恒之主。”
“一共，五位。”
青羽的瞳孔，骤然收缩。
她虽已猜到有同级的幸存者蛰伏各方，却没想到孟舟竟连名号、蛰伏之地都掌握得如此清楚，甚至还与其中之一正面交过手。
“你是如何……”她下意识开口，又顿住。
孟舟只是淡淡道：“地府遗泽，黑船传承，加上灵台血战，我从这些零碎的线索里，一点点拼出来的。”
至于自己与那些隔世身影之间，最深的那层因果，他只字未提。
青羽深深看了他一眼，那丝荒诞的疑云在心底又浓重了一分，却依旧没有追问。
“五位不朽……”疯道人只觉头皮发麻，苦笑一声，“老道我原以为，出关的成道至尊便已是天大的劫数。没想到，在他们之上，还压着五座这样的大山。”
“他们虽苟延残喘、本源腐朽，可烂船尚有三千钉，真正的不朽级，又岂是眼下的你我，能够正面撼动。”青羽神色凝重，“便是我如今半步不朽，对上他们之中任何一个，也唯有退避一途。”
孟舟缓缓点头。
这一点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死海海底，幽冥仙姥仅仅泄出一丝一缕气息，便让他的轮回之力颤栗哀鸣。不朽与未成道者之间的鸿沟，非人力、非战法可以填平。
“所以，硬撼是下策。”
孟舟的声音，冷静而笃定。
“他们靠吞噬亡魂续命，我们便断其供给。他们各据禁区、各怀鬼胎，我们便合纵连横、逐个削其羽翼。他们怕轮回重立，我们便偏偏要，让地府，重临诸天。”
“待到我，真正走到成道那一步……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，可话语中的冷意与锋芒，却让青羽与疯道人，同时心头一凛。
青羽望着他，忽然觉得，眼前这个男子似乎从踏入青羽山的那一刻起，心中便早已布下了一整盘针对这五位幸存者的惊天大棋。
她沉默片刻，青瞳中，忽然又掠过一丝，更深、更沉的东西。
“幸存者的事，你我既已对上，那还有一桩，更久远的内幕。”
孟舟抬眸。
“神话时代那一场大战，究竟因何而起。那五位幸存者，拼着同归于尽的风险，又究竟，想从那场大战里，求得什么……”
青羽的声音，轻了下来，却字字惊心。
“以及当年月下，那位对我有恩的太阴圣皇，他那样的存在，又为何会在那之后不久，便陨落了。”
“这几件事，恐怕都缠在一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