砰。
白瓷茶杯砸在硬木地板上。四分五裂。
滚烫的茶水混着翠绿的茶叶。溅在深色的西裤上。
高育良没有躲。
腿部的皮肉被烫出一片红斑。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整个人死死瘫靠在紫檀木太师椅的椅背上。
胸腔里像被人抽空了空气。干瘪。生疼。
大口喘着气。肺叶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。
桌上那份省厅的清洗名单。白纸黑字。
像一把把带血的钝刀。一点点割着他的视神经。
他这辈子苦心经营的政治资本。全完了。
政法委书记的威严。在这一地碎瓷片面前。碎得干干净净。
一瞬间。他头上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。
脸上的皮肉松垮下来。眼袋重重地下垂。
仿佛苍老了十岁。
油气集团总部。二十二层。
金融交易大厅里。键盘敲击声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。
哒哒哒。连成一片。
苏婉儿咬着半块冷掉的三明治。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。
林御站在她身后。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。
“名单上的关联网。摸清楚没有。”林御声音平稳。
苏婉儿咽下嘴里的食物。推了推黑框眼镜。
“摸清了。汉大帮那些官员家属挂靠的六十三家皮包公司。”
她敲下回车键。
屏幕上弹出一片红色的资金拓扑图。
“全靠市政工程分包和低息贷款活着。”
“断了。”林御看着屏幕。
“切断他们所有的建材供应和物流通道。催收旧账。”
林御端起旁边的一杯白水。喝了一口。
“失去权力的保护伞。这些吸血虫就是案板上的肉。”
他放下水杯。玻璃碰撞发出脆响。
“把他们吃进去的钱。连本带利全给我挤出来。”
京州南城。一家商贸公司大门外。
市法院的白色封条交叉贴在玻璃门上。
肖钢玉的小舅子蹲在台阶上。双手死死抓着头发。
十分钟前。油气集团的法务带着法院的人。直接查封了他的办公楼。
因为拖欠油气集团下属建材厂的巨额货款。
资金链当场断裂。
他哆嗦着掏出手机。拨打肖钢玉的号码。
手指滑了好几次才按对绿色按键。
听筒里只有冰冷的忙音。对方关机了。
他把手机狠狠砸在水泥地上。屏幕碎裂。
蹲在地上嚎啕大哭。鼻涕流进了嘴里。
这只是个开始。
短短半天时间。
汉大帮外围的商业输血管被林御的资本机器彻底斩断。
几十家空壳公司接连破产。银行强制抽贷。
法院的传票像雪花一样飞进那些官员家属的别墅里。
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省纪委大院。三号审讯室。
灯光惨白。照着铁椅子上坐着的男人。
林城政法委的副书记。高育良曾经最得意的门生之一。
此刻。他双腿发抖。橘黄色的囚服被冷汗浸透。
紧紧贴在肥胖的肚子上。
手腕上的手铐磨破了皮。血丝顺着铁环往下流。
“我说。我要检举。”
他双手抓着胸前的铁挡板。指甲抠着生锈的铁皮。
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“肖钢玉在南城批的那块地。拿了五百万的回扣。走的是他小舅子的账。”
为了减刑自保。他连犹豫都没犹豫。
竹筒倒豆子一样。把同僚的底细全抖了出来。
纪检干部坐在对面。钢笔在纸上飞快记录。
沙沙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。
隔壁的四号审讯室里。同样的一幕在上演。
昔日里称兄道弟的同窗。在冰冷的铁手铐面前。彻底撕破了脸。
互相咬。互相揭老底。
“高书记过寿。我送过一尊纯金的观音像。八十万。”
另一个官员抹着脸上的泪水。哭丧着脸交代。
“赵瑞龙在林城的批文。是高书记秘书打的招呼。”
谁送过名家字画。谁批过违规项目。
全被白纸黑字写在了厚厚的供词上。
最后还重重按上了鲜红的手印。
树倒猢狲散。
曾经坚不可摧的汉大帮。成了一锅发馊的烂粥。
门生们为了争取宽大处理。把所有的脏水全往高育良和同僚身上泼。
狗咬狗的戏码。在每一间审讯室里上演。
没有忠诚。只有赤裸裸的自私和求生欲。
深夜。省委家属院。
二层红砖小楼里没有开主灯。死一般寂静。
吴惠芬早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。连房门都反锁了。
高育良独自坐在二楼的书房里。
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。
光圈打在暗红色的桌面上。
他脱了西装外套。衬衫领口敞开。
呼吸沉重。肺叶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呼哧作响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带有省委抬头的信笺纸。
纸张在台灯下反着微光。
拔下钢笔帽。金属笔夹磕在木桌上。哒。
右手还在发抖。
食指死死压着笔管。抵在白纸上。
墨水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闭上眼睛。
祁同伟落网。门生们互相撕咬。
火马上就要烧到他身上。纪委的车随时可能停在楼下。
他必须抢在田国富动手前。主动让出位子。
用彻底退出汉东政坛为代价。换一个不被清算的安全着陆。
留得青山在。总比进秦城监狱强。
只要体面地下台。省委或许还能给他留几分薄面。
他睁开眼。咬着牙。
在信笺纸的抬头处。写下四个字。
《辞职报告》。
笔尖划破了纸面。墨水渗入纸张的纤维里。
字迹歪歪扭扭。全无往日的遒劲有力。
每写一个字。心脏都像被针扎一下。生疼。
就在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时候。
油气集团。地下核心机房。
冷风呼呼地吹着。机箱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老K坐在几台闪烁着蓝光的服务器前。
手里端着一罐冰镇可乐。
拉环扣开。发出嗤的一声漏气响。白气冒了出来。
屏幕上。是一个被高度加密的黄色文件夹图标。
里面是吴惠芬看过的那份绝密档案。
香港婚姻登记处的证书。高小凤的照片。
以及那个两亿港币的家族信托基金流水明细。
林御站在老K身后。看着屏幕。
深蓝色的西裤笔挺。双手插在口袋里。
“他想体面下台。”林御扯了一下西装袖口。
声音冷硬。透着金属的质感。
“我偏要他身败名裂。”
这头老狐狸算计了一辈子。把汉东当成自己的棋盘。
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。门都没有。
老K喝了一口可乐。冰凉的液体刺激着食道。他打了个嗝。
把易拉罐放在桌上。水珠顺着罐体滑落。
双手平放在机械键盘上。
“全国三十家主流门户网站。社交平台头条。渠道全打通了。”
老K抬起头。推了推滑到鼻梁的无框眼镜。
林御没有说话。
只是微微低头。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。
老K的大拇指猛地砸下。
重重按在回车键上。
键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。
绿色的数据条在屏幕上一闪而过。进度瞬间拉满。
发送成功。
那个隐藏着高育良最致命软肋的香港档案。
化作一串串无形的电子数据。
顺着光纤网络。
在漆黑的深夜里。悄无声息地发往了各大媒体的后台。
瞄准了明天早上的头版头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