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黑色的普通帕萨特。
没有挂省委一号车的牌照。没有拉响刺耳的警笛。
悄无声息地驶入汉东油气集团总部大门。
车轮碾过门前的减速带。发出沉闷的橡胶挤压声。
车子在台阶下停稳。
沙瑞金推开车门。自己走下车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。拉链只拉到胸口。
深秋的冷风吹过来。带着一股萧瑟的寒意。
他打了个寒颤。
伸手把拉链拉到顶。挡住下巴。
大厅里人来人往。脚步声杂乱。
几个保安站在闸机旁。没认出这个没带随从的老头。
楚雄从专用电梯里走出来。
黑色战术靴踩在大理石地砖上。哒哒作响。
他看到沙瑞金。愣了一下。
那道断了半截的眉毛往上挑了挑。
“沙书记。”楚雄走上前。声音压得很低。
他没有阻拦。侧开身子让出通道。
“林董在楼上。”
沙瑞金点点头。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。手心发汗。
他跟着楚雄走进电梯。
金属门合拢。失重感让他的胃部微微发紧。
二十三层。董事长办公室。
厚重的橡木大门敞开着。
沙瑞金迈步走进去。
皮鞋踩在暗红色的波斯地毯上。吸走了所有声响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黑咖啡苦味。
林御站在巨大的电子沙盘前。
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水杯。没喝。
深蓝色的西服搭在转椅背上。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衬衫。
袖口挽在小臂处。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。
“沙书记。”林御转过身。声音平稳。
没有惊讶。没有迎接的客套。
沙瑞金走到待客区的红木沙发前。
拉开距离坐下。
真皮垫子往下陷。他觉得后背发僵。
双手放在膝盖上。粗糙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裤布料。
“打扰了。”沙瑞金嗓子发干。咳了两声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。
几天前。他还想用省委的红头文件把这人拆了。
现在。人家在国际法庭敲了一锤子。拿回来三百多亿美金。
这笔天价赔偿。打肿了汉东所有政客的脸。
“国际法庭的新闻。我看了。”
沙瑞金咽了一口唾沫。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。
“汉东省委。甚至整个国内的官场。都没人敢这么打。”
他靠向椅背。绷紧的肩膀塌了下来。
“我们习惯了发文件。开座谈会。到处拉投资。”
“用免税地皮去求那些外企落户。”
沙瑞金自嘲地笑了笑。
笑声干涩。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来回摩擦。
“人家把落后产能丢在汉东。赚了钱利润汇走。留下一地污染。”
他抬起头。目光直视林御。
放下了封疆大吏的所有架子。
“行政主导经济那套老黄历。过时了。”
“我今天来。不带公章。不带文件。”
“我就是个来取经的学生。”
沙瑞金双手十指交叉。用力握紧。指节泛白。
“汉东未来十年的路。到底该怎么走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冷风呼呼作响。
林御看着这位两鬓斑白的老人。
他放下手里的白瓷水杯。
杯底磕在玻璃台板上。当啷一声脆响。
林御转身走向电子沙盘。
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按下红色启动键。
滴。
沙盘瞬间亮起。机箱底部传出微弱的风扇嗡鸣声。
幽蓝色的全息投影在半空中交织成型。
整个汉东省的地貌模型。清晰地悬浮在两人眼前。
山脉的轮廓。河流的走向。复杂的城市交通网格。
光影打在沙瑞金布满皱纹的脸上。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林御单手插在裤兜里。
右手拿起一根银色的激光笔。
“汉东以前的底子。是煤炭和初级化工。”
林御按下按钮。红色的激光点落在地图西北角的黑色区域。
“把资源挖出来廉价卖掉。附加值低得可怜。”
红点迅速下移。划过一条笔直的光线。
停在吕州的位置。
那里现在闪烁着一团耀眼的蓝光。
“固态电池只是个饵。”林御声音低沉。透着金属的冷硬。
沙瑞金愣住了。双手死死抓着沙发扶手。
几百亿的超级工厂。能颠覆全球汽车工业的核心技术。
在林御嘴里。仅仅是个饵？
“电池需要装载和消耗。”林御的激光笔继续移动。
一条条蓝色的虚拟线路。以吕州为中心。向外疯狂辐射。
“重型卡车。无人机物流网络。深水自动化港口。”
林御看着沙瑞金发白的脸色。
“我要在京州和林城之间。建一条全封闭的智能运输走廊。”
“所有货运车辆全部换装固态电池。无人驾驶编队。”
“这需要天量的传感器。高精度测绘芯片。和海量的数据算力中心支撑。”
沙盘上。绿色的光点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。
密密麻麻。瞬间覆盖了大半个汉东版图。
沙瑞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肺叶在胸腔里剧烈扩张。他感觉室内的氧气不够用了。
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千斤重的铅板。
这就是一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高新产业链。
矿石要在本地提纯。电池封装流水线直接并入车企车间。
连智能终端的底层控制代码。都要死死捏在自己手里。
林御的激光笔最后落在沿江的深水港区。
红点圈出了一大片空白海域。
“产品造出来。得卖出去。”
林御关掉激光笔。扔在台面上。
“港口要砸钱扩建。吃下十万吨级的远洋货轮。”
“结算中心留在京州。用人民币和能源直接挂钩结算。”
全息投影的蓝光依然在闪烁。照亮了林御冷酷的侧脸。
“五年内。”
林御吐出三个字。重重砸在地毯上。
“汉东不需要再去求外资落户。”
“全球的顶尖资本。会排着队跪在京州高新区的门外。求着买一张入场券。”
“这座城市。会成为全球新能源和智能制造的绝对心脏。”
沙瑞金瘫在红木沙发里。
后背的衬衫早就湿透了。冰冷地贴着皮肤。
脑门上的汗水汇成一条线。顺着鼻梁往下滚。
滴在灰色的夹克领口。洇开一团暗色的水渍。
他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几十年的官场生涯。
他脑子里装的全是修路搭桥。招商引资。分派地皮。
他以为那就是搞经济。
但在林御这幅宏大的科技版图面前。
他那些施政纲领。像小孩子在海滩上堆的泥巴城堡。
随便一阵浪打过来。就化成了一滩烂泥。
他看着那个站在光影里的年轻人。
心脏疯狂跳动。撞击着老化的肋骨。
如果这幅蓝图真的变成现实。
汉东的Gdp。会冲到一个让京城都胆寒的恐怖高度。
这不再是一个省的政绩报表。
这是改变国运的重锤。
沙瑞金双手按着膝盖。
咬紧牙关。下颌骨发出咔咔的摩擦声。
他慢慢站起身。双腿发软。
皮鞋踩在地毯上。步子沉重。
他走到电子沙盘前。隔着蓝色的全息光影。
看着林御的眼睛。
“我服了。”
沙瑞金嗓音嘶哑。喉咙里像塞着一团破布。
他深吸一口冷气。
做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。
打破了所有的官场铁律。跨过了所有的行政红线。
他伸手探进夹克内兜。
摸出那支红蓝双色铅笔。
上次在办公室折断后。他又削好了一支新的。
他把铅笔平放在玻璃台板上。
木杆磕碰玻璃。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林御。”沙瑞金目光灼灼。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我代表汉东省委。正式聘请你。”
“担任省委最高经济顾问。”
林御没说话。视线下垂。看着桌上的那支铅笔。
沙瑞金双手撑着台面。身子往前压。
距离林御不到半米。
“下个月。省里要出台下一个五年的宏观经济发展大纲。”
他盯着林御。一字一顿。吐字极重。
“这份文件。你来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