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水浸透了西裤。贴在大腿上。
李达康根本顾不上烫。
大会刚宣布散会。大喇叭里的进行曲还没停歇。
他猛地站起身。皮鞋踢开椅子。发出刺耳的木材摩擦声。
大步冲向主席台。
走得太急。左脚在红地毯边缘绊了一下。
他身子往前一栽。两手胡乱抓了一把空气。勉强稳住重心。
几步跨上台阶。冲到林御面前。
双手一把攥住林御的右手。
死死握住。上下剧烈摇晃。
他手心里全是黏腻的热汗。沾在林御干燥的皮肤上。
“林董。”李达康嗓子发干。像吞了把沙子。
胸膛剧烈起伏。白衬衫领口勒出一道红印。
“京州……绝不掉链子。”
林御看着他。
抽出手。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方巾。擦了擦手背上的汗水。
动作慢条斯理。
“干活吧。”林御吐出三个字。
把方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转身走下台阶。
李达康留在原地。看着那个深蓝色的西装背影。
他彻底认清了现实。
政治斗争。派系制衡。
在几百亿的真金白银面前。全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。
抱紧林御的资本大腿。才是唯一的活路。
接下来的三个月。
京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。
李达康把市委的日常工作全推给了副手。
自己天天泡在光明峰的高新走廊上。
黄色的铝合金安全帽戴在头上。边缘蹭掉了一块漆。露出银白色的底漆。
黑色皮鞋踩在泥坑里。裹满了厚厚的黄泥巴。
他站在土坡上。拿着喇叭大吼。嗓子天天都是哑的。
油气集团的资金像瀑布一样砸下来。
深水港口的清淤船日夜不停。柴油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。
几千辆重型卡车在国道上来回奔波。
把柏油路面压出了两条深黑色的车辙沟。
固态电池的配套厂房。像雨后的春笋。一片片拔地而起。
钢筋碰撞。电焊火花四溅。
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水泥灰和刺鼻的电焊气味。
秋天到了。
省法院下达了欧阳菁的最终判决书。
受贿罪名成立。判了十年。
消息传出。省委大院里暗流涌动。
不少人盯着京州市委书记的位子。眼发红。
准备趁机落井下石。把李达康从常委的椅子上拉下来。
省委一号会议室。
例行常委会。
屋子里烟雾缭绕。换气扇嗡嗡作响。抽不走满屋子的烤烟味。
沙瑞金坐在主位。手里拿着红蓝双色铅笔。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点着。
田国富端着保温杯。拧开盖子。热气冒出来。
他看着李达康。准备开口提一下家风建设的问题。
李达康没低头。
他拉开公文包的拉链。声音刺啦作响。
掏出一份加厚的财务报表。
重重拍在长桌中央。
啪。
震得桌上的紫砂茶杯跳了一下。茶水洒出几滴。
他伸手把报表推向沙瑞金。纸张滑过漆树桌面。沙沙作响。
“四千亿。”李达康声音洪亮。中气十足。
震得天花板上的玻璃吊灯微微晃动。
“京州前三个季度的Gdp增量。”
李达康双手按着桌沿。身体往前压。
“油气集团的配套企业。交了八百亿的税款。”
“解决了十二万下岗工人的再就业问题。”
他直起身。拉开椅子坐下。
真皮垫子发出一声沉闷的排气声。
端起面前的水杯。喝了一大口。水烫。他硬咽了下去。
会议室里陷入死一般寂静。
沙瑞金手里的铅笔停住了。
田国富把到了嘴边的话。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喉结艰难地滑动。
四千亿。
这个恐怖的数字。像一座生铁铸成的山。
直接砸碎了所有的政治非议。
老婆受贿算什么。后院起火算什么。
只要能把经济拉到这个高度。把省里的财政库填满。
他就是汉东最大的功臣。
沙瑞金合上报表。
把纸张放在手边。
“达康同志。辛苦了。”沙瑞金声音低沉。
这一句话。定了调子。
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动李达康。
动他。就是动汉东的经济大盘。就是跟林御手里的千亿资本作对。
李达康成了省委常委里。说话声音最大的那个人。
他甚至敢在会上。直接拍桌子否决其他市的资金申请。
把省里的资源强行切给京州。
年底。
京州市委换届选举。
没有任何悬念。选票一边倒。
李达康全票连任京州市委书记。
他的政治金身。在林御的资本重塑下。不仅没有碎裂。反而镀上了一层刀枪不入的金漆。
晚上八点。京州国际大酒店。
三楼的宴会大厅。
双开的红木大门敞开着。
里面灯火通明。三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明黄色的光。
空气里飘着浓烈的茅台酒香。混合着烤鸭的油脂味。
三十多张大圆桌坐满了人。
全是京州的实权干部和油气集团的高管。
李达康换了一身黑色的高定西装。
这衣服还是白玉娇派人送来的。尺寸刚刚好。
他手里端着高脚玻璃杯。里面装着半杯白酒。
脸颊通红。脖子上的血管凸起。酒精让他大脑发热。
他没去主桌。而是走到林御那一桌。
弯下腰。双手举着酒杯。
杯沿压得很低。碰了一下林御手边的白水杯。
叮。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“林董。”李达康嗓音沙哑。透着酒气。
“没有您。就没有我李达康的今天。”
他仰起头。把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。他打了个酒嗝。
林御端起水杯。抿了一口。
放下。没说话。
大厅里气氛热烈。
酒杯碰撞的叮当声响成一片。
赵东来端着酒杯走过来。制服扣子解开了一颗。满面红光。
正准备给李达康敬酒。
宴会厅的双开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。
门板撞在墙壁的金属阻尼器上。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砰。
所有人的动作停住了。
酒杯举在半空。筷子夹着菜僵住。
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。只剩下背景音乐在小声播放。
省统计局的局长冲了进来。
他没穿外套。白衬衫湿透了。紧紧贴在发福的肚子上。
跑得太快。脚下的皮鞋在地毯上打滑。
扑通。
他单膝跪在地上。膝盖骨磕出一声闷响。
手里的一沓文件散落。飞得到处都是。
他顾不上捡。手里死死捏着一个银色的U盘。
连滚带爬地爬起来。冲向主桌旁边的控制台。
“李书记！”局长嗓子破了音。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。
大口喘气。唾沫星子喷在黑色操作台上。
“全国城市经济排名……最新榜单出了！”
他把手里的U盘递给旁边的会场技术员。
手指抖得像筛糠。U盘掉在地上。
技术员赶紧弯腰捡起来。
插进电脑接口。咔哒。
鼠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。
宴会厅正前方。一块占据了半面墙的LEd大屏幕亮了起来。
幽蓝色的光打在所有人的脸上。照亮了一双双惊愕的眼睛。
李达康放下酒杯。
玻璃底座磕着桌面。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转过身。眯起眼睛。死死盯着屏幕。
呼吸逐渐停滞。胸口不再起伏。
一份白底黑字的电子榜单弹了出来。
红色的加粗字体在最顶端闪烁。
整个宴会厅。
在这一秒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。在众人耳边呼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