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皮革信封捏在手里。
表面粗糙。带着一股防腐剂的化学味道。
信封正中央的暗金色骷髅头印记。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。
楚雄坐在副驾驶。身子往后侧着。
呼吸放得很轻。战术背心的尼龙带勒在宽厚的肩膀上。
林御低头看了一眼那颗骷髅头。
大拇指的指腹在暗金色的纹路上蹭了两下。
他喉咙里震出一声低沉的冷笑。
手腕一翻。
皮革信封被他随意扔在旁边的真皮座椅上。
啪嗒。
“林董。”楚雄嗓子发干。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欧洲那边的专机还在等回复。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晚宴……”
“让那些洋人等着。”
林御靠向后排椅背。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京州街景。
“先去秦城监狱。”
他理了理深蓝色西装的袖口。“去见最后一个老熟人。”
黑色的迈巴赫在公路上疾驰。
一个小时后。
车子停在秦城监狱后山的重刑犯劳改区。
这里没有高大的探照灯。只有大片荒芜的黄土地。
冷风夹着一股浓重的下水道臭气。扑面而来。
林御推开车门。
皮鞋踩在满是碎石子的泥土路上。发出细碎的嘎吱声。
他走到一道高大的铁丝网前。
生锈的铁丝交织在一起。上面缠着带刺的防攀爬铁网。
铁丝网里面。是一条正在开挖的露天排污沟。
黑色的淤泥堆在沟渠两侧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。
排污沟里站着十几个穿着橘黄色囚服的犯人。
每人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锹。
在齐膝深的黑水里艰难地挖着泥巴。
林御的目光越过铁丝网。锁定在最边缘的一个人身上。
祁同伟。
他瘦脱了相。
颧骨高高突起。脸颊深陷下去。
那套囚服大了一号。松垮垮地挂在身上。沾满了又黑又臭的淤泥。
他双手握着一把生锈的铁锹。
铲起一坨黑泥。用力往沟上面甩。
泥水溅在脸上。他连擦的力气都没有。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右胳膊的动作僵硬。那是之前在地下车库被楚雄卸掉关节留下的后遗症。
阴雨天和干重活的时候。骨头缝里钻心地疼。
祁同伟弯下腰。准备再铲一锹泥。
他抬起头。
视线穿过铁丝网。撞上了站在外面的林御。
祁同伟的动作僵住了。
手里的铁锹没握稳。当啷一声掉进黑水里。
溅起一团腥臭的水花。砸在他的囚服裤腿上。
他瞪大眼睛。眼白里布满暗红色的血丝。
死死盯着铁丝网外面那个西装革履、高高在上的男人。
周围的犯人还在埋头挖泥。没人注意他。
祁同伟拔出陷在淤泥里的胶鞋。
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铁丝网。
每走一步。黑水都在大腿周围发出沉闷的搅动声。
他停在铁丝网内侧。距离林御不到一米。
双手抬起。死死抓住生锈的铁丝。
铁锈扎进掌心的皮肉。他浑然不觉。
“你来看我笑话？”
祁同伟开口。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碎玻璃。
声音里透着一股破败的嘶哑。
林御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。
隔着铁丝网看着他。
“你这副样子。不值得我跑一趟来看笑话。”
林御的声音平稳。没有半点起伏。
像一把生冷的钝刀。直接刮在祁同伟的神经上。
祁同伟咬紧牙关。下颌骨的肌肉剧烈抽搐。
牙齿磨出咯吱的声响。
“林御。你别得意。”
他死死抓着铁丝。手背上的青筋像青色的虫子一样扭动。
“我没输给你。我只是输给了运气。”
他仰起头。脸上的烂泥干结成块。
眼底烧起一团执拗而疯狂的火苗。
“我拼了一辈子。算计了一辈子。”
“我想要胜天半子。”
祁同伟喘着粗气。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就差一步。要不是沙瑞金空降。要不是侯亮平死咬着不放。”
“胜天半子。”
林御重复了这四个字。
他扯了一下单侧的嘴角。露出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。
胸腔震动。笑声在冷风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祁同伟。你连天是什么都没弄明白。”
林御往前压了半步。皮鞋几乎贴上铁丝网的底座。
目光像结了冰的利刃。直刺祁同伟的双眼。
“你所谓的天。是梁璐她爸手里的权力。是赵立春施舍给你的位子。”
“你半辈子都在给别人当狗。”
“为了往上爬。你能在大学操场上跪下。你能在赵家祖坟前哭丧。”
林御的话没有留一丝余地。
句句戳在祁同伟最溃烂的伤疤上。
祁同伟脸色惨白。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“你争的。永远是别人赏给你的一块骨头。”
林御抬起右手。指着身后京州城的方向。
“我手里捏着两百亿的固态电池产线。”
“我的火箭在近地轨道飞。我的船在公海上跑。”
“汉东一半的税收靠我的公司撑着。”
林御看着他。
“我拿着钱。把做骨头的锅给端了。”
祁同伟张大嘴巴。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嗬哧声。
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濒死的鱼。
“你还在研究怎么讨好高层。怎么给侯亮平下套。”
林御收回手。插回口袋。
“而我。用商业逻辑和资本壁垒。重写了这座城市的运行规则。”
“沙瑞金不敢动我。中纪委也得给我让路。”
林御俯视着铁丝网里面那个满身烂泥的公安厅长。
“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“你拿什么跟我下棋。”
这叫降维打击。
没有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算计。
只有实打实的工业能力和资本强权。
祁同伟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逆天改命的悲情英雄。
他把所有的不堪和肮脏。都包装成了一场对抗命运的悲壮战役。
现在。林御用最冷酷的商业现实。把这层包装撕得粉碎。
他引以为傲的胜天半子。
在林御千亿级的科技帝国面前。变成了一个滑稽透顶的笑话。
一阵冷风吹过。排污沟的臭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祁同伟抓着铁丝的双手失去了力气。
手指一点点松开。
铁锈沾在掌心。留下红褐色的印子。
他呆呆地看着林御。
眼神里的那股疯狂和执拗。像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。
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。
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底色。
没有悲壮。没有英雄。
只有一条为了权力放弃尊严。最后又被权力抛弃的丧家犬。
双腿的膝盖猛地一软。
扑通。
祁同伟直挺挺地跪在了排污沟的烂泥里。
黑色的脏水溅起半米高。打在他的脸上。
他双手捂住脸。
肩膀开始剧烈地抽搐。
一阵凄厉的嚎啕大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哭声在荒凉的劳改区上空回荡。撕心裂肺。
他把头深深埋在泥水里。
浑身沾满恶臭。像一摊烂肉。
所有的精神支柱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。
连死都不剩下的尊严。被林御碾成了粉末。
林御冷眼看着泥水里痛哭的男人。
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他转身。皮鞋踩着碎石子。
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迈巴赫。
风衣的下摆在风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。
楚雄一直等在车头旁。
看到林御走过来。他迎上前两步。
脸色凝重。
右手伸进战术背心的内兜。
摸出一个白色的信封。
信封的材质很硬。封口处滴着一团暗红色的火漆。
火漆上盖着一个复杂的印章。
“林董。”
楚雄把信封递过去。压低了声音。
“京城专人刚送来的。”
他看了一眼四周。确认没有外人。
“赵立春在狱中写下的绝笔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