娄晓娥低头想了一下，这么做的确可以把药方把控在自己手中，不至于流落到外面被胡乱配制。可一旦厂医院定为专科定点，大量危重病人涌来，药物的剧毒风险、医疗责任便会全部落到自己肩上。同时，刘飞，甚至厂里的一些领导，都能从厂医院被定为专科定点这件事中获得实打实的政绩与好处，而自己，却捞不到半点实际好处。
这个年代，按照相关规定，所有的发明成果都被视为全民公有，个人只能得到奖状等荣誉性奖励。尤其是医药、农牧业改良这类惠及大众的成果，更是完全归全民所有。到头来，所有风险和麻烦都是自己扛，最后或许就只换来一张轻飘飘的奖状。
这可真是个麻烦，自己可要想清楚，绝不能随意下决定。
“刘院长，这事我要好好考虑一下再说，咱们能不能成为专科定点，也要看看自己医院的条件。别忘了，咱们医院到现在成立还不到半年，病房就对面倒座房那三间，连个专职负责照顾住院病人的护士都没有，怎么能接下来这种重大医疗的定点治疗呢？”娄晓娥认真说道，特意点出了厂医院眼下的短板，提醒刘飞不要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容易。
“好，你好好想想，厂医院的基本条件不足的问题，我也会想办法的。”刘飞说完，对着娄晓娥点点头，笑着离开了她的诊室。
刘飞走后，很快就到了接诊时间。这件事始终萦绕心头，让娄晓娥有些心神不宁。平日里问诊细致专注的她，今天诊疗时也几次出现了恍惚走神的情况。
中午，胡晓芳、于凤霞两人来找她一起去吃饭，见她脸色很差、闷闷不乐，连忙追问缘由。娄晓娥也没隐瞒，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和自己的难处都告诉了两位好友。两人听完，面面相觑，也想不出什么稳妥的办法。胡晓芳只好说，晚上回家她会和父亲说说这件事，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。
娄晓娥心事重重地吃过午饭，独自回到诊室。没心思做别的事，便随手翻起桌上的报纸打发时间。
“容国团同志夺得第二十五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男子单打冠军”“中国京剧院青年剧团正式成立”“云南钢铁铜生产战线高奏凯歌”……都是一条条振奋人心的新闻。看着看着，一则新闻吸引了她的注意——《深入开展全国性流脑疫情的防治通知》。
娄晓娥对流脑十分了解，这是一种起病急、进展快、病死率高、后遗症严重的急性传染病。哪怕是后世医疗完善的年代，依旧属于凶险急症。而 1959年正值全国第一次流脑大流行，感染病例几乎达到历史峰值。
眼下治疗手段十分有限，临床主要依靠磺胺类药物搭配中医辨证施治，不仅治愈率有限，患者还极易转为败血症，致死率极高。为数不多的青霉素是治疗流脑的特效药，但这个年代产量极低、供应紧缺，根本无法大规模投入临床使用。而普遍使用的磺胺类药物，还会引发血液中毒、肝肾损伤等极其凶险的副作用。
娄晓娥清楚，当下青霉素产量上不去，核心就两个难题：一是青霉菌菌种繁育效率低、产量有限；二是提纯工艺落后，成品纯度不达标。
可这两个难题，她的空间都能轻松解决。空间环境稳定、生长周期加速，青霉菌五到十天就能培育成熟，随时可以采集；提纯更是简单，她仅凭意念就能瞬间分离杂质，直接提炼出可注射的高纯度青霉素药液。
若是悄悄制作一些储备起来，是不是也能为眼下的防疫工作尽一份力？
她暗自打定主意，找机会一定制作一些青霉素。不求扬名，只为应急。万一身边亲友、街坊孩子不幸感染流脑，她能第一时间拿出特效药救治。而且青霉素本就是这个年代已有的药物，只是产能不足、供应不足，并非凭空出现的新奇事物，应该不容易暴露异常。
当然，外界有正规渠道获取青霉素的领导，她自然不会贸然拿出自己制作的药品，避免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这个念头减少了一些半日来的压抑，整个下午的接诊工作，她都沉下心来，平稳细致地完成了每一次诊疗。
好不容易熬到下班，杨厂长安排的司机早已在厂医院门口等候。娄晓娥临时调整行程，告诉司机打算先去白米斜街，再前往金领导家。司机按照她的指引，将车停在白米斜街南口。
下车以后，娄晓娥快步走进胡同。来到齐欣然家门外后，确认四周无人，她意念一动，四袋面粉悄然出现在身旁的地面上。
抬手敲响了齐家院门，不多时齐欣然开门，看到她身边鼓鼓囊囊的四袋面粉和手里的油纸包猪肉，连忙上前帮忙抬进院里。娄晓娥没有多做停留，将猪肉交给齐伯伯，嘱咐他继续帮忙留意古玩字画，照常兑换物资，粮食优先保障自家吃食，不够再及时告知自己。
齐伯伯和齐伯母连声道谢，又询问起娄振文夫妇的情况。娄晓娥笑着告知，大哥大嫂今日已经坐火车返回沪城，自己现在还有复诊的急事，厂司机还在胡同口等候，不便久留。
辞别齐家夫妇，娄晓娥快步回到车上，车子随即启程，赶往西总布胡同的金领导家。
到了金领导家里，娄晓娥静下心来给他扎针灸。手上捻针沉稳细致、一丝不苟。
金领导躺在躺椅上，静静观察片刻，见她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一丝忧郁，等她这银针落稳，才慢悠悠地开口道：“小娄，我看你今天心里装着事，脸色不太好，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办的麻烦了？”
娄晓娥停止了手上的动作，沉吟片刻，便没有隐瞒，把烦心事和盘托出：“金领导，我确实碰到一桩棘手的事。我们厂医院的刘院长，想申请开设恶性高血压专科定点，打算用我研制的那款降压药接诊危重病人。可这款药风险极高，配制过程会产生剧毒杂质，储存、用药稍有疏忽，就极易引发医疗事故。但凡出一点用药意外，所有责任、所有过错，都会落到我一个人头上。我若是直接回绝，又会落个不愿奉献、怕担责任的名声，实在左右为难。”
金领导静静听完她的倾诉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小娄，你还记得《命运交响曲》吗？贝多芬一生身陷绝境、历经磨难，却从未低头屈服。这首曲子的内核，就是人在困局之中，不能消极认命，要主动争取、敢于斗争，为自己杀出一条出路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语气变得务实：“现在这个局面，硬碰硬直接拒绝，对你的名声和发展都不利。既然不好一口推掉，就别纠结同意或不同意这件事本身。你把开展这项高危治疗，必须具备的所有客观条件，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摆出来。条件不达标，这件事本身就无法安全开展，谁也不能强求你。从这个方面入手，才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这番话瞬间点醒了娄晓娥，她心里豁然开朗。
是啊，根本不用直白拒绝。只要站在医疗安全、对病人负责的角度，列出所有硬性准入门槛。人员编制、专用场地、防护物资、管理制度，缺任何一项，这个专科定点项目就无法启动。所有要求都合情合理、有据可依，旁人根本挑不出半点毛病。至于能不能配齐条件、落地推进，就不是她能掌控、也不是她该承担的责任了。
她脑海里飞快梳理出全套条件：申请新增正式编制的医护人员，修建避光专用储药室、独立隔离抢救病房，开挖剧毒废液专用收集窖，所有防护试剂、器械走计划统一申领，同时签订书面安全责任协议、上报卫生局备案。
桩桩件件，都是繁琐漫长的审批流程，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落地。哪怕耗费大半年、一年时间勉强配齐，到了明年，各类物资、建材、人力供给只会愈发紧张，各项配套工作都会举步维艰，这个耗钱耗力的高危项目，自然很难继续维持下去。
针灸疗程结束，娄晓娥收好银针，真心实意地躬身道谢：“谢谢您点拨我，我彻底明白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了。”
在金领导家吃过饭，娄晓娥从出诊箱里拿出来一大包足有六斤的山药粉，告诉金领导和金夫人，每天早晨温水冲上一些喝或者加到粥里喝，可以健脾胃、益肺肾，辅助调节血糖血脂，增强免疫与抗氧化，对中老年人来说很不错。
金夫人听了很高兴，连忙叫家里的司机从前院库房装了三个西瓜给娄晓娥，说是南京送来的今年的第一茬陵园西瓜，让她带回去尝尝。
厂里的汽车只有娄晓娥在用，她不想耽误司机太久，就让他先回去了。原本还打算坐电车回家的娄晓娥，和金领导、金夫人告别后，坐上金领导家的车，由那位高大健壮的战士司机驾驶，回到了南锣鼓巷。
黑色的吉姆轿车平稳地停到了四合院门口，司机打开车门请娄晓娥下车后，便打开后备箱去拎那袋子西瓜，按照金夫人的吩咐，他帮着小娄大夫送到她家里去。
不料两人刚走到门洞里，就听到阎埠贵压低的声音从门房里传来：“娥子，你别回家，你家二叔带了五六个人在跨院门口等你，看着都不像好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