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音帶著哭腔的奶音，在安靜的板房里顯得格外揪心。
兩滴眼淚順著她粉嫩的臉頰滑落，砸在地板上的酸奶漬里。
屏幕那頭。
那個昏暗的角落，特警手電筒的光柱依然停留在那個生銹的鐵籠上。
瞎了一只眼的老德牧，艱難地喘息著。
每一次呼吸，它那皮包骨頭的胸腔都劇烈地起伏，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直播間的彈幕，在短暫的震驚後，瞬間被密密麻麻的問號填滿。
【功德？狗身上怎麼會有救命的功德？】
【我的天，這老狗看著太慘了，到底是誰把它折磨成這樣的！】
【那個白小白真該千刀萬剮！連這麼老的狗都不放過！】
【等一下……你們看那只狗的左耳！那上面是不是有個模糊的刺青編號？！】
就在這時。
一直掛在直播間高級房管位、全程參與此次跨省收網行動的【海城刑偵大隊-徐崢】。
突然在公屏上，發了一條帶著加粗紅色字體的置頂彈幕。
這條彈幕的出現。
讓整個百萬在線人數的直播間，徹底陷入了一種讓人窒息的悲憤與震撼。
【海城刑偵大隊-徐崢︰停下所有的動作！當地特警兄弟，立刻打開那個籠子！那是……那是失蹤了三年的退役功勛搜救犬，“閃電”！】
閃電？！
這短短兩個字。
像是一顆核彈，瞬間在無數老網民的記憶深處炸開！
五年前。
西南某省發生特大地震。
一只名叫“閃電”的德國牧羊犬，在廢墟中連續工作了四天四夜。
它用磨得鮮血淋灕的雙爪，生生扒開了壓在幸存者身上的水泥板。
從死神手里，搶回了整整十二條人命！
在那場災難的最後一天，為了救一個被困的孕婦。
閃電被余震墜落的鋼筋砸瞎了右眼。
它拖著殘破的身軀，硬生生把孕婦拖出了安全區，自己卻因為內髒受損，再也站不起來了。
那一年，它被授予了一等功勛犬的無上榮譽。
可是。
就在三年前，閃電光榮退役，被安置在當地的養老中心後。
它卻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，離奇失蹤了！
全網尋狗熱搜掛了整整一個月，都沒有任何音訊。
誰能想到！
三年後。
這只曾經為了人類拼命、立下赫赫戰功的英雄犬。
竟然會以這樣一種淒慘、屈辱的方式。
出現在一個靠詐捐斂財、虐殺流浪狗的黑心博主的鐵籠子里！
【是閃電！我記得它！我當時還給它捐過狗糧！】
【為什麼……為什麼英雄會落得這個下場？！】
【白小白你個畜生！你偷了功勛犬！我要殺了你！】
【哭死了……它當年可是能在廢墟上飛奔的啊，現在怎麼瘦成這樣了……】
屏幕那頭。
當地的特警隊長看到徐崢的彈幕，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他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同僚，大步沖到鐵籠前。
“ 嚓”一聲，用鐵鉗暴力剪斷了那把生銹的鎖。
特警隊長蹲下身，伸出顫抖的雙手，想要去抱出那只老狗。
“閃電……老戰友，我們來晚了……”
這個一米八的硬漢，看著籠子里奄奄一息的德牧，聲音哽咽。
可是。
閃電太虛弱了。
隨隊趕來的獸醫和法醫，迅速上前檢查。
法醫翻了翻閃電渾濁的眼皮，又摸了摸它幾乎停止跳動的心髒。
他緩緩站起身，摘下口罩，對著鏡頭搖了搖頭。
“內髒衰竭，嚴重營養不良加多處骨折感染。”
法醫的聲音很輕，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“它……已經拒絕進食很久了。它撐不過今晚了。”
拒絕進食。
這四個字。
道盡了一只曾經驕傲的搜救犬，在這三年地獄般的生活中，經歷了怎樣的絕望和折磨。
它不是病死的。
它是被人性的丑惡，活活熬死了生的希望。
板房里。
沈硯的眼眶徹底紅了。
他咬著牙，別過頭去，不敢再看屏幕上那淒涼的畫面。
就在這時。
音音胡亂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。
她推開沈硯試圖安慰她的手，邁著小短腿，一步一步走到電腦屏幕的正前方。
小團子把臉貼近屏幕。
那雙清澈的大眼楮，隔著千里之遙的網線。
與籠子里那只瞎了一只眼的老德牧，靜靜地對視著。
白澤神獸，懂萬物之語。
“嗚……”
閃電喉嚨里發出一聲微弱的悲鳴。
它那只渾濁的左眼，似乎也穿透了屏幕，看到了這個能听懂它心聲的小女孩。
一人一狗。
在幾十萬人的注視下，進行著一場無聲的跨物種交流。
音音的眼淚，再次奪眶而出。
她吸了吸紅通通的小鼻子。
轉過身，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、憤怒著要替閃電報仇的彈幕。
“哥哥姐姐們，你們不要罵啦。”
音音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。
她的小手緊緊抓著衣服下擺，努力讓自己奶聲奶氣的聲音，傳遍整個直播間。
“閃電爺爺說，它不怪人類。”
這句話一出。
整個直播間的彈幕，瞬間停止了滾動。
所有人，都被這句“不怪人類”，狠狠地擊中了心髒最柔軟、也最愧疚的那個角落。
它救了那麼多人，卻被人類背叛、折磨了三年。
臨死前，它竟然說，不怪人類？
音音吸了一口氣，一邊流淚，一邊充當著這只英雄犬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翻譯。
“它說，它知道那個打斷它腿的叔叔是壞人。”
“但是，它以前救過的那些人，身上都有香香的、陽光的味道，他們都是好人。”
“它說它好累呀，骨頭好疼，它不想吃飯了，它想睡一覺。”
音音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電腦桌上。
“可是它不敢睡。”
小團子抽噎著，轉達著這只老狗心中最後的一絲執念。
“它說它在等一個人。”
“它只想在走之前，再听一次……它第一任訓導員的口哨聲。”
“那是一聲‘沖鋒’的口哨，听到那個聲音，它就能勇敢地跑過那座黑黑的橋啦。”
死寂。
伴隨著音音的轉述，整個直播間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悲傷中。
屏幕那頭。
圍在鐵籠旁的特警和法醫，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，紛紛轉過身，偷偷抹著眼淚。
而直播間里。
幾十萬網友，徹底繃不住了。
【嗚嗚嗚嗚……我一個一米八的大老爺們在被窩里哭成傻逼！】
【為什麼啊！為什麼好狗沒有好報！】
【它不怪人類……它到死都在保護人類啊！】
【尋人！全網尋人！把閃電的第一任訓導員找出來！】
【快啊！誰有西南救災部隊的聯系方式！它撐不住了！】
不用任何人組織。
這一刻。
整個海城，整個華國互聯網。
爆發出了一場史無前例的、自發的生死時速尋人行動！
微博、朋友圈、各大短視頻平台。
無數個大V、明星、官媒，紛紛轉發沈硯直播間的這個片段。
“尋找閃電訓導員”的詞條，以光速霸佔了全網熱搜第一！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屏幕里，閃電的呼吸越來越微弱。
它的那只左眼，已經開始渙散，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。
“閃電爺爺，你再等一等，不要睡呀。”
音音趴在屏幕前，小手輕輕撫摸著屏幕上老狗的腦袋，哭得像個淚人。
五分鐘。
十分鐘。
就在法醫紅著眼眶，準備宣布閃電腦死亡的前一秒。
“叮咚——”
沈硯的電腦屏幕上。
一個沒有任何粉絲基礎、甚至連頭像都是默認灰色的初始小號。
發出了一個連麥申請。
而那個賬號的Id，赫然寫著︰【閃電的訓導員-林志剛】。
沈硯的手劇烈地顫抖著。
他根本顧不上核實身份，直接一巴掌拍在鼠標的“接受”鍵上。
畫面被切成了三分屏。
最上方新亮起的畫面里。
光線昏暗，似乎是一間簡陋的出租屋。
鏡頭前。
出現了一個大約三十多歲、滿臉風霜、頭發有些花白的硬漢。
他沒有穿軍裝。
而是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的舊迷彩t恤。
他整個人，是坐在一個破舊的輪椅上的。
他的兩條褲腿空空蕩蕩，膝蓋以下，什麼都沒有。
男人看著屏幕下方，那個趴在鐵籠里、奄奄一息的瞎眼老德牧。
那雙歷經滄桑、原本堅毅如鐵的眼楮。
瞬間變得血紅。
兩行熱淚，毫無預兆地砸落。
他顫抖著嘴唇，死死地抓著輪椅的扶手，指關節泛白。
喉嚨里，發出了一聲比野獸還要壓抑、痛苦的低吼。
“閃電……我的老伙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