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脆软糯的童音,在烂尾楼的院子里飘荡。
音音咬着那半根草莓味的棒棒糖,歪着扎着两个丸子头的小脑袋,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好奇,直直地看向那个举着拐杖的老人。
“吧嗒。”
林老爷子那只高高举起、正准备狠狠抽在林啸背上的手,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猛地僵在了半空。
那根陪伴了他三十年、象征着京城第一权贵绝对权威的百年紫檀木龙头拐杖,从他颤抖的指尖滑落。
砸在满是黄沙的水泥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。
这位在商场上杀伐果断、在政界呼风唤雨、哪怕面对千亿级金融危机也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铁血老太爷。
此刻。
那双向来锐利如鹰的眼睛,死死地盯在音音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。
像!
太像了!
这眉眼,这鼻子,这生气时微微嘟起的小嘴巴。
甚至连那歪着脑袋看人时、眼底透出的一丝狡黠与灵动,都和三十年前那个扎着双马尾、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宝贝女儿林秋水,一模一样!
“秋水……”
林老爷子干瘪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、破碎的哽咽。
他那挺得笔直的脊梁,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去。
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“扑通!”
在门外几十个黑衣保镖、以及海城市长等一众高官震悚欲绝的目光中。
这位威震京城的林家老太爷。
竟然不顾满地的泥水和肮脏的沙土。
双膝一弯,直直地、重重地跪在了音音面前!
“我的心肝宝贝啊!”
林老爷子老泪纵横,哭得毫无形象,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亲人的孩子。
他张开双臂,近乎连滚带爬地扑向音音,一把将这个软乎乎的奶团子死死地抱进怀里。
“外公终于找到你了!外公的乖宝啊!你受苦了!外公来晚了啊!”
他将头埋在音音瘦小的肩膀上,那股压抑了整整四年、甚至三十年的愧疚、懊悔和失而复得的狂喜,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彻底爆发。
哭声撕心裂肺,闻者伤心。
林啸、林枫、林焰、林墨,四个平时在外面拽得二五八万的总裁大佬。
看着跪在地上哭成泪人的老父亲,一个个眼眶通红,别过头去偷偷抹着眼角。
就连一直站在屋檐下、对林家抱有敌意的沈砚。
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紧紧握着防暴棍的手也缓缓松开了。
血浓于水。
这种跨越生死、跨越时间的亲情羁绊,是任何谎言和阴谋都无法斩断的。
然而。
在这场足以让人泪崩的“隔代亲大戏”中。
作为女主角的音音。
小丫头被外公抱得太紧,勒得快喘不过气来了。
更要命的是,林老爷子那花白的胡须上,还沾着眼泪和鼻涕。
在他激动地用脸蹭音音的小脸蛋时。
那硬邦邦的胡茬,扎得音音粉嫩的皮肤生疼。
“哎呀!”
音音不满地皱起了小眉头,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用力地推着林老爷子的胸膛。
“老爷爷,你不要哭啦,你的胡子好扎人呀!”
小丫头挣扎了两下,看着外公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老脸,叹了口气。
她似乎觉得这个老爷爷虽然有点吵,但看起来好可怜哦。
于是。
音音伸出那只因为抓棒棒糖而有些黏糊糊的小手。
毫不犹豫地。
将那根被她啃得只剩下一半、还沾着她的口水的草莓味棒棒糖,直接塞进了林老爷子正在嚎啕大哭的嘴里!
“喏,这根棒棒糖给你吃,吃了甜甜的,就不哭啦。”音音奶声奶气地哄着,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幼稚园小朋友。
静。
烂尾楼里,哭声戛然而止。
门外的刘市长和一群高官,吓得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那可是林老太爷啊!
平时连喝口水都要专人检测温度、有严重洁癖的林家太上皇!
竟然被塞了一嘴沾满口水的半截棒棒糖?!
这小丫头是嫌命长了吗!
然而。
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一幕发生了。
林老爷子不仅没有生气,没有吐出棒棒糖。
他反而像是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宝物的孩子。
这位千亿财阀的奠基人,竟然含着那半截廉价的草莓棒棒糖,破涕为笑。
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。
“甜!甜!乖宝给外公的糖,是全天下最甜的东西!”
林老爷子紧紧地抱着音音,生怕一松手她就会飞走一样,语气里满是病态般的宠溺和狂热。
“乖宝让外公抱抱,只要你高兴,外公这条老命都给你!”
他转过头,看向站在一旁的四个儿子,眼神瞬间从慈祥的“女儿奴”变成了君临天下的霸主。
“都给老夫听好了!”
林老爷子的声音洪亮如钟,传遍了整个烂尾楼和门外的街道:
“从今天起,我林家未来一半的财产、股份、不动产,全部划到音音的名下!”
“谁敢有半个字的不满,立刻给老夫滚出林家!”
此言一出,门外的刘市长腿一软,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绿化带里。
一半的家产?!
林家那可是富可敌国的存在啊!一半的家产,足以买下好几个小国家了!
就为了一个四岁半的小女孩,就这么轻飘飘地送出去了?!
四个舅舅不仅没有不满,反而一个个如释重负,甚至林啸还得意地挺了挺胸脯,仿佛在说:看吧,老子早就说要把钱都给乖宝了。
“外公,音音不要那么多钱呀。”
音音终于挣脱了林老爷子的怀抱,小手拍了拍身上的粉色小裙子。
她大大的眼睛里透着一丝嫌弃,“钱又不能吃,音音只要有哥哥,有大舅舅他们给我买好吃的就行啦。”
听到“哥哥”两个字。
林老爷子的目光,这才缓缓落在了站在不远处、身形单薄却透着一股野性的沈砚身上。
看着这个和林秋水有几分神似、却受尽了苦楚的少年。
林老爷子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愧疚,他站起身,走到沈砚面前,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孩子,这些年,你受委屈了。以后,有外公在,谁也别想再欺负你们兄妹俩。”
沈砚紧绷的下颚线微微放松,他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这四年来的辛酸与绝望,在这一刻,终于得到了一丝慰藉。
就在烂尾楼里上演着这出感人肺腑的“隔代亲”温馨戏码时。
林老爷子脸上的笑容,突然,一点点地消失了。
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原本的慈爱和愧疚被一股冰冷、刺骨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杀意所取代。
他转过头,看向大儿子林啸。
声音冷酷得犹如来自地狱的审判:
“沈家那个畜生呢?”
“那个害死秋水、霸占家产、把你们逼上绝路的畜生,沈天霖。”
林老爷子的手指死死捏着拐杖的龙头,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:
“他,现在还在海城,喘气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