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秋雨斜斜地打在迈巴赫黑亮的车身上,顺着防窥玻璃汇聚成水流,滴滴答答地砸在泥泞的路面上。
车窗,伴随着微不可闻的电机运转声,缓缓降下。
一股夹杂着冷杉木香薰的温暖干燥空气,从车厢内溢出。
沈砚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慵懒地靠在柔软的迈巴赫真皮座椅上。
昏暗的车厢内,他那张线条冷硬、透着几分不羁与野性的俊脸,在街边昏黄路灯的映照下,半明半暗。
他微微偏过头。
那双向来带着嘲弄的桃花眼,此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,居高临下地,俯视着车窗外,那个趴在泥水里、浑身散发着恶臭的老叫花子。
“砚……砚儿?”
沈天霖瘫坐在垃圾桶旁。
他那双浑浊、呆滞、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,在看清车窗内那张脸的瞬间,猛地一缩。
紧接着。
满脸的不可置信,瞬间转化为一种溺水者抓到最后一根浮木般的狂喜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!
在这个所有人都对他避如蛇蝎、甚至连狗都敢从他嘴里抢食的雨夜。
出现在他面前的,竟然是那个被他赶出家门、背上二十亿债务的逆子!
不。
现在不能叫逆子了。
现在,沈砚是他沈天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,是他脱离这人间地狱、东山再起的唯一希望!
“砚儿!砚儿你终于来接爸爸了!”
沈天霖激动得浑身发抖,牙齿上下打架。
他忘了自己那条被打断的左腿正在发炎流脓,手脚并用,像一条被雨水泡烂的鼻涕虫一样,疯狂地朝着迈巴赫的方向爬了过去。
断腿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拖拽,留下一道混着泥水和血水的暗红色痕迹。
但他感觉不到痛。
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:上车!离开这个鬼地方!
“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爸爸的!”
沈天霖爬到车门旁。
他伸出那双沾满泥巴、狗口水、指甲缝里塞满黑垢的双手。
企图去抓沈砚那只随意搭在车窗沿上、骨节分明的手臂。
“爸爸错了,爸爸以前真的错了!”
沈天霖仰着那张被高利贷揍得塌陷变形的脸,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,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可怜:
“你带我回去吧!只要给我一口饭吃,给我个睡觉的地方就行!我保证以后乖乖听你的话,再也不去惹事了!”
然而。
他的那双脏手,在距离沈砚的衣角还有十厘米的时候。
沈砚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他嫌弃地往后靠了靠,身子退回了车厢的阴影里,避开了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。
“接你回去?”
沈砚修长的手指,在真皮扶手上,有节奏地、轻轻地敲击着。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这细微的敲击声,在暴雨中却清晰地敲打在沈天霖的神经上。
沈砚看着烂泥里的沈天霖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讽到了骨子里的冷笑:
“你是不是老糊涂了,还没睡醒?”
沈天霖的哭声猛地一顿,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。
“你害死我亲生父亲,霸占了我妈的家产,把我们母子俩当狗一样折磨了二十年。”
沈砚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听不出一丝暴怒的情绪。
但那平静的话语里,却透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寒的冷酷。
看着眼前这个落魄的男人,沈砚脑海里闪过的,不是什么血脉亲情。
而是他的母亲林秋水,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咳血的画面。
是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。
他牵着只有半人高、冻得小脸发紫的音音,被沈家的保镖像丢垃圾一样扔出别墅大门。
而沈天霖,就站在温暖的落地窗后,搂着莉莉和沈娇娇,冷眼旁观的画面。
“你觉得……”
沈砚微微倾身,目光如刀:“我沈砚是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,还是脑子被门挤了?”
“会把你这种连畜生都不如的垃圾,接回家里去恶心自己?”
这番话。
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,来回地在沈天霖已经破碎的尊严上反复拉扯。
“我……我好歹养了你二十年啊!”
沈天霖急了。
他趴在车门上,十根沾满黑泥的手指,在迈巴赫那昂贵的车漆上抓出十道刺目的泥印。
他企图用那套腐朽的道德伦理,来绑架沈砚:
“没有我,你能长这么大吗?!就算我当年有错,可这二十年的养育之恩是真的吧!”
沈天霖咳出一口混着血水的唾沫,像个疯子一样嘶吼:
“你现在有钱了,有五十亿的地皮了,有林家撑腰了,你就不管我了?!”
“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大街上喂野狗,你就不怕遭报应吗!”
面对这气急败坏的道德绑架。
沈砚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“报应?”
沈砚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,他的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冷笑。
他转过头,看着沈天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。
“你现在趴在泥水里跟野狗抢半个发霉的面包。”
“你的宝贝女儿沈娇娇,戴着长生会的戒指,被活活烧死在看守所里。”
“你的那个真爱莉莉,因为下药谋杀你,要在监狱里踩一辈子缝纫机。”
沈砚的每一句话,都像是精准的狙击子弹,枪枪爆头。
“你苦心孤诣谋划了三十年的沈氏集团,现在连块砖头都不姓沈了。”
沈砚看着他,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:
“这,不就是最大的报应吗?”
沈天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他瞪大了眼睛,惊恐万状地看着沈砚。
他终于意识到,眼前这个年轻人,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任他拿捏的落魄少爷了。
他眼底没有一丝怜悯,只有斩尽杀绝的痛快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砚儿,求求你……”
沈天霖彻底崩溃了,他所有的骄傲和伪装被踩得粉碎。
他放弃了道德绑架,只能用最卑微的姿态,脑袋一下又一下地磕在迈巴赫的迎宾踏板上。
“我不想死在大街上……你给我口饭吃吧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沈砚静静地看着沈天霖磕头。
他没有出声阻止,直到沈天霖磕得额头鲜血直流,混合着雨水模糊了视线。
沈砚才缓缓地,伸出骨节分明的手,按开了旁边的车载储物格。
修长的手指在储物格里摸索了一下。
一枚银白色的、带着一丝凉意的一元硬币,出现在他的指尖。
硬币在沈砚的指节间灵巧地翻转了两下。
他转过头,看着地上那个摇尾乞怜的男人。
“当啷。”那枚硬币被沈砚像施舍乞丐一样,精准地扔在沈天霖面前的水坑里。“买个馒头吧,别饿死了,你欠我妈的债,要在地狱里慢慢还。”说完,车窗升起,迈巴赫绝尘而去,溅了沈天霖一身泥水。沈天霖看着水坑里的硬币,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