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哑、破碎、仿佛砂纸在粗糙岩石上摩擦般的声音,在万米深渊的死寂中响起。
叶无归那双布满老茧和陈年旧疤的大手,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剧烈地颤抖着。
他看着抱着自己大腿、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四岁半奶团子。
又缓缓抬起头。
那双刚刚恢复清明、眼角还残留着血迹的眼眸。
死死地、贪婪地、一寸一寸地,凝视着站在不远处。
那个穿着破损单兵机甲、嘴角挂着鲜血、那张脸和自己年轻时如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桀骜青年。
三十年。
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海底,被蛊虫啃噬灵魂,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守着这该死的通天塔。
他甚至连死,都是一种奢望。
他以为,自己这辈子,只能在无尽的黑暗中彻底腐烂。
“砚儿……”
叶无归的嘴唇哆嗦着,他试着往前迈出一步,却因为双腿长时间没有自主意识而一个踉跄。
沈砚的眼眶瞬间充血到了极致。
桃花眼里,那股玩世不恭的冷嘲早已被撕得粉碎。
他看着那个曾经被他怨恨了二十年、却在最后关头用命护他周全的男人。
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,仿佛吞咽着一把带着倒刺的玻璃碴。
“爸……”
沈砚声音嘶哑,他没有去管那件严重破损的抗压机甲,也没有在乎万米深海那恐怖的水压。
他像一头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孤狼。
大步跨过满地的白骨。
猛地扑上前。
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泥沙上,一把,将面前这个消瘦、残破的男人,以及他腿边的小奶团子。
死死地、紧紧地。
搂进了怀里!
“爸!”沈砚把头埋在叶无归的肩膀上,眼泪混着海水,肆无忌惮地流淌。
音音也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胳膊,紧紧搂着叶无归的脖子,小脸贴在那张冰冷的脸颊上。
“爸爸不睡啦,爸爸跟我们回家呀。”音音抽噎着,奶声奶气地哄着。
叶无归愣住了。
他那双常年握剑、只会杀戮的手。
此刻,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他僵硬地悬在半空中,似乎怕自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尸臭和死气,脏了自己的一双儿女。
“回家……”
叶无归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,眼底涌出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。
他终于,放下了作为昆仑墟第一剑修的所有骄傲。
伸出那双颤抖的手。
隔着冰冷的海水,紧紧地、用力地。
回抱住了沈砚和音音!
一家人。
跨越了三十年的阴阳相隔,跨越了无数的谎言与阴谋。
在这万米深海,这地狱般的通天塔前。
终于,有了一个迟来的拥抱。
直播间里。
那六千万一直屏住呼吸的网友,在看到这一幕时。
弹幕彻底被泪水淹没。
【呜呜呜我爆哭!三十年啊!这太虐了!】
【去他妈的昆仑墟!把人家一家害得这么惨!】
【砚哥不哭!带爸爸回家!我们众筹给他治病!】
【音音宝贝真的太棒了,是她救了爸爸啊!】
破晓号潜艇内。
指挥室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四个舅舅红着眼眶,别过头去,偷偷抹着眼角。
林老爷子坐在轮椅上。
他那双浑浊的老眼,死死地盯着全息大屏幕上那紧紧相拥的一家三口。
泪水,顺着他深深的皱纹,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。
“无归……”
林老爷子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,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心酸与悔恨。
如果当年,他能早一点发现沈天霖那个畜生的真面目。
如果当年,他能放下偏见,派人去接应他们。
他的秋水,他的女婿。
是不是就不会落得今天这个家破人亡的下场!
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屏幕里。
叶无归缓缓松开了一双儿女。
他转过头,那双恢复了清明的眼睛,透过潜艇那层厚厚的防压玻璃窗。
准确无误地,对上了林老爷子的视线。
这位曾经惊才绝艳的昆仑剑修。
在深海中,艰难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粗布长袍。
然后。
他对着潜艇的方向。
郑重地、深深地,鞠了一躬。
“岳父。”
叶无归的声音很轻,却穿透了水流的阻隔,清晰地传到了林老爷子的耳边:
“对不起。”
“是无归无能。”
“当年……没能护好秋水。”
“砰!”
林老爷子手里的龙头拐杖重重地砸在甲板上。
这位铁血老太爷,哭得像个孩子,拼命地摇着头:“不怪你……好孩子,不怪你啊!是爸瞎了眼!是爸害了你们啊!”
大团圆的温馨与释然,仿佛让这片冰冷的海底都变得温暖了起来。
然而。
命运,似乎从来都不肯轻易放过这对苦难的父子。
就在这短暂的相聚仅仅维持了不到三分钟时。
“轰隆——!!!”
一阵突兀、比刚才九婴出世还要狂暴十倍的恐怖震动。
从他们身后的那座通天塔上,轰然爆发!
“警报!检测到超高浓度煞气外泄!”
潜艇内,林墨看着疯狂报警的雷达屏幕,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那座塔……它活过来了!”
众人惊骇欲绝地看过去。
只见。
那座由无数尸骨堆砌而成的高塔,似乎感应到了守门人的背叛。
塔身上那些痛苦哀嚎的人脸,突然变得狰狞。
一股浓郁、散发着刺鼻血腥味的红色煞气。
犹如决堤的血海。
从塔尖疯狂地倾泻而下,化作一张巨大的血盆大口。
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。
朝着叶无归、沈砚和音音,狠辣地吞噬而来!
“快跑!砚哥快带音音回潜艇!”三舅林焰对着对讲机撕心裂肺地吼道。
可是。
来不及了。
那股红色煞气的速度太快,威压太强。
沈砚只觉得浑身的骨骼仿佛都要被碾碎了,他甚至连抱起音音的力气都没有。
完了。
难道刚相认,就要死在这里吗?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“砰!”
叶无归猛地伸出双手,一把将沈砚和音音,狠狠地推向了潜艇的方向。
“爸!你干什么!”沈砚踉跄着后退,桃花眼里满是惊恐。
“砚儿。”
叶无归转过身,背对着他们。
他那单薄、残破的身躯,面对着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红色煞气。
不仅没有丝毫的退缩。
反而,挺得笔直。
犹如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神兵。
“爹欠你们的。”
叶无归没有回头,他的声音,在这万米深海中,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、决绝的狂傲。
“今天。”
“一次还清!”
“嗡——!!!”
伴随着这句话落下。
叶无归猛地闭上了眼睛。
他身上那件破烂的长袍无风自动,猎猎作响。
一股恐怖、凌厉到了极点的青色剑气,从他那原本已经干涸的丹田中,轰然爆发!
他在强行燃烧自己残存的灵魂!
在燃烧他作为昆仑墟第一天才、那仅剩的最后一点元神!
“看好了,砚儿!”
叶无归猛地睁开双眼,眼底青芒爆射,犹如两颗璀璨的星辰。
他的气息在疯狂暴涨。
金丹初期。
金丹中期。
金丹期大圆满!
甚至。
隐隐约约,有了一丝突破金丹,踏入元婴期的恐怖威压!
“这才是……”
叶无归双手虚握。
一把通体由纯粹青色剑意凝聚而成的、长达数十丈的擎天巨剑。
在他的头顶,轰然成型!
“昆仑墟最强剑修的……”
“绝世一剑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