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一早，半島酒店的總機把三路采訪請求排成一列。一家《好萊塢報道》的記者要越洋連線，一家內地的電視欄目扛著機器在大堂佔機位，一家港島的周刊干脆把提綱傳真到了前台。問題從票房一路排到小學作文，末尾還夾了一問，問他跟梁永琪的緋聞如今怎麼看。王井听完轉述，一律客客氣氣地推了，統一交給鄭丹媛擋駕。鄭丹媛的擋駕詞說得滴水不漏。
“王導這兩天在片場學收音呢，耳朵比機器金貴。幾位剩下的面子，往後攢著一起給。”王井捂著話筒笑了一聲，人家導演八抬大轎盼著上頭條，他躲頭條躲得比狗仔還專業，重生者里頭要評一個避鏡頭冠軍，他先給自己投一票。
妙就妙在擋駕詞沒有摻水。周六的《尖峰時刻2》劇組轉場拍寫字樓文戲，王井戴一副舊墨鏡，帽檐壓到眉毛，真就搬了張折疊椅坐在收音師旁邊，看人家把挑桿的角度一寸一寸挪，听底噪里空調的嗡嗡聲怎麼藏。收音師把耳機分了一只過來。
“王監制您听這條。街上人聲車聲五花八門，人聲得浮在最上頭，觀眾的耳朵才不遭罪。”
散了場務會，王井沒讓司機送，拍卡進了地鐵，坐兩站地鐵到廟街那邊，車廂里人人搖搖晃晃。斜對面兩個穿校服的男生湊著一本電影雙周刊搶著翻。一個說這片子他已經三刷啦，連尾堂哪一排先笑都背得出來。另一個不服氣，說三刷算什麼，我同學二刷是專看散場的，數有多少人是笑著走出去的。王井把帽檐又壓低半寸，心里熨帖，觀眾替他做的宣傳，比十版通稿都結實。
回到劇組正趕上放飯，場務把盒飯遞過來，他掀開蓋子，飯上頭臥著一只油亮的雞腿。鄭丹媛端著自己那份蹲在旁邊。
“全組就導演和監制有這只雞腿，您二位低調些吃，別讓群演老師瞧見眼紅呀。”旁邊一個跑龍套的老群演呵呵直笑。
“紅什麼呀，我們盼著戲好。戲好了劇組多留一個月，我們就多賺一個月的盒飯錢呢。”制片主任端著飯盒湊過來報備案，說天文台掛了一號風球，不礙事。真掛到三號咱們就收工轉室內，燈架全加了配重，鐵皮頂也讓人查過兩遍啦。
下午戲過一半，範小胖抱著兩箱汽水挨著發，一人一瓶，發到王井跟前還站直了敬個禮，說王導說話算話，汽水到賬，就是沒冰的，記您下回補。全組哄笑，鄭丹媛數落她拿了好處還挑禮。王井擰開一瓶，就著監視器把上午素材過了一遍，提了一句，玻璃反光把陳農半張臉吃掉了，回頭換個機位補一條。
周日下午，半島酒店的套房臨時改成試听間，音響是羅紋從錄音棚親自押過來的，十首歌灌在一盤樣帶上，曲目單是羅紋手抄的，一筆一劃。梁永琪的《龍在江湖》前幾天剛殺青，她進門先報信。
“井哥，那兩家唱片公司的人在電梯里就踫上了，客客氣氣互相問好，電梯門一開就各坐一頭，誰也不搭理誰咯。”
第二首放到一半，灰西裝那位本地老廠牌的總監就坐直了，掏出筆在提綱上圈圈畫畫。國際大廠分部的總經理臉上一團和氣，手指頭卻在膝蓋上打拍子。第七首收尾，大廠總經理先開口︰“這批歌我們要獨家，價錢好商量，宣發資源上不封頂。”灰西裝當場把筆一放︰“上不封頂這四個字我們小廠牌學不起，可我們勝在專一，整批歌的宣發方案我已經帶來了，就在這個包里。”兩位總監你來我往，一個搬資源，一個擺誠意，梁永琪在旁邊听得眼楮發亮，羅紋咳了一聲把場面按住，說人都坐著呢，歌還沒放完呢，急什麼呀。
王井听完整輪才開口︰“兩位的心意都收到，只是這批歌既不賣，也不發，先壓著，等明年這個時節錯開風頭再出。”屋里靜了兩秒，梁永琪先急了。
“井哥，那我豈不是白高興一場呀。”
“明年整批歌都歸你挑，一張專輯管夠，一個字都不會少你的。”王井說。羅紋在旁邊直搖頭︰“王生，我做了一輩子唱片，頭一回見寫歌的把歌往抽屜里鎖。好歌壓箱底是要折壽的咯，眼下你這部電影熱成這樣，歌跟著一放，水漲船高呀。”
“羅老師，好歌不急。”王井把樣帶從機器里退出來，“眼下全港島的版面都在說電影，歌這時候擠進去，也是給人做配菜。再讓網速飛兩年，等大家習慣從網上听歌，一首好歌能飛好幾年，急這兩天做什麼呢。”
兩位總監半懂不懂，客客氣氣換過名片走了。王井回到自己房里，把那本記滿歌名的本子從行李夾層請出來，一頁一個名字，勇氣，寧夏，頁角上拿鉛筆標著年份，最早一批寫著2000。他心里那筆賬清楚得很。老鼠愛大米那一類的歌是從網線里長出來的莊稼，如今電話線還在嗚嗚地撥號，好歌下地早了，只能當青苗被人踩。人家有錢人囤樓囤地，他王井囤旋律，別人搶頭條，他搶時間差，本子鎖進抽屜最底格，鑰匙揣回兜里，算是給兩千年後的自己存一筆利息。
周一早上八點，環球的電話會準時進來，喬森的大嗓門照舊不用免提就震耳朵。說吉姆，第二周的官方數字出來了，周末三天收盤，跌幅小得發行部把算盤重打了兩遍才敢報。同周開畫的《x檔案》勢頭正猛，把周末榜的頭名搶走了，可長線累計榜的冠軍還穩穩是《尖峰時刻》，單廳產出也是全北美第一。末了他補一句，行業報的口徑全改了︰“這片子的後勁比開頭還嚇人。”《第六感》那邊也捎來話，紐約的內景上禮拜收了，布魯斯的評語就八個字，這個導演知道觀眾怕什麼。鄭丹媛送上樓的報紙里，港島娛樂版拐角有一條小消息，說好幾家戲院的檢票員都認熟了幾張面孔，一個禮拜連看三遍的觀眾不是一兩個，還有人散場留下來幫忙撿瓜子。王井把報紙折好收進包里，這一條小消息他給記了一功，比硬邦邦的數字暖和多了。
中午韓總的長途進來，四平八穩的調子里難得透著高興，說小井呀，你那個給年輕導演添座位的提法，上頭批了嘛，名單里加了幾位年輕導演，有兩個還是剛摸機器的新手，你到時候多帶一帶。
另外你們那個游戲主機，海關的卡口，韓叔再幫你催一道。正式通知隨函就到，日子定在二十六號上午，就在人家總統落地第二天，規格細節都在函里，你人到場，話講短些，分量就夠啦。
下午王京的車來接人，去旺角倉庫盯清點編目。過戶手續走得干淨，幾百部老片子一架子一架子貼了新簽，兩位師傅戴著白手套逐盒登記。翻到里屋，樟木櫃最底下一格抽出來半箱子開盤錄音帶，標簽全是毛筆手寫，寫著歌名和人名，落款的年份都停在八十年代初。王京拿起一盤對著燈照。
“泰記當年養過錄音棚咯。這些是給電影配的主題曲小樣，有的片子剪都沒剪完，歌先壓在了這里咯，唱的人里頭有幾個連銀幕都沒上過咯。”
王井一盤一盤看過去，心里那本賬翻得飛快。前世多少壓了半個世紀的老母帶，從倉庫角落里翻出來就是寶貝。一首老歌翻紅能帶火一整部戲，版權攥在誰手里，誰就躺著收錢。他不動聲色把箱蓋合上。
“這箱帶子先鎖保險櫃，編目往後排，誰問都答還沒清到。”
“又撿著寶啦？”王京眯起眼打量他，“王導，你這一聲不吭的樣子，比我砍價的時候還嚇人咯。”
“是不是寶，得等它自己開口。”王井拍了拍箱蓋，“今天進過里屋的師傅，每人封一個紅包，名單抄一份給我。”
王京笑出一臉褶子，說夠了夠咯，就沖這聲囑咐，這箱子我親自押去銀行。
傍晚回到酒店，艾米正把他兩天的襯衫分類，頭也不抬地開口。
“吉姆，報紙上找不到你了。你最近太低調了，低調得不像你。”
王井把外套掛進衣櫃。
“樹大招風，風大就先躲到樹後頭去。”她抬起頭看了他兩秒，哦了一聲，沒追問，順手把他歪掉的衣領捋平。
“水放好了，去洗澡，明天我煲湯。”
前台的信件里壓著一個內地寄來的信封，寄件人是黎枳，照片上她在練功房里吊著威亞，辮子甩到半空，背面一行字，說旋子摔練了三天，膝蓋青了兩塊，師弟月底座談完來劇組驗收，遲到一天罰一天零食。王井把照片插在梳妝鏡的縫里，回短信說月底一定到，零食管夠。那邊回得干脆，一個字，好。
夜里九點，手機開始一條接一條地進。林夕蕾的短信打頭，說井哥哥，我二刷了，這回學乖，坐的是第五排，前面的人笑起來不擋銀幕呢。王井回，三刷提前買，別再搶第七排。那邊隔了一分鐘回來，第五排往前數四排就是第一排，井哥哥慢慢算呢。
珍黎的短信跟在後頭，還是沒有恭喜也沒有追問︰新聞里說月底有座談。井井，西裝別繃太緊。
王井回︰知道了。
跟著是韓總那頭的正式函，傳真機吐出一頁紅頭的紙，座談定在六月二十六日上午九點半。隨函細則排了一小頁，從著裝到發言順序都列好了。末尾添了一行小注，與會名單另附，年輕導演的名字用括號標著，注明是王導提議添置，請王導會上多加關照。
瑪琪的短信第三到，照例一個多余的字都沒有，航班確認，周三飛洛杉磯，三部約資料隨行，落地直接進會議室。
最後進來的是石齊的傳真，還是那股書面腔，說專欄定稿，題目就叫《那一周的報紙會很好看》，付印排在月底，又附一句，大人物動身的日子一公布，全港島的報館都要連夜改版面，請王生留一份全的，日後當文獻。
王井把三條信息摞在一起，傳真壓在最底下，短信挨個又看了一遍。上禮拜他還覺得這些事像掛在戲院門口的場次牌，如今牌子一張一張翻過去，檢票的口子開了，場燈也快暗了。他把手機擱到枕頭邊上，躺下前想的是，開場鈴一響，他買的可是正中間的座，每一場都得看得清清楚楚，一個細節都不許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