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五号的航班落进江南，郑丹媛这回同行，艾米留守港岛盯后期。车过石桥的时候桥下没船，只有水，绿得发亮。丝厂院子里的晾绳上换了新的水袖，白得晃眼。制片主任老周在路口接人，说导演在竹林里候着，一早进去了，谁也没带。王井提了两瓶茶进山，李按果然独自站在一片竹林边上，看竹叶一层一层往远处翻。王井把茶递过去，说导演睡不着？李按说睡不着，戏不大，是怕自己配不上这片竹子。“配得上，钱都替您配好了。”王井说。
“那好，明天让它看看什么叫慢。”李按接过茶。
开机仪式定在八月六号清早，就摆在竹林山脚下，一张条案，烧猪一尊，香三炷，红布把摄影机的镜头裹了一圈。全组四十七口人在山脚集合，老周一个一个点名，点到谁，谁应一声到，声音在谷里滚一圈才回来。“点名是我从上一个组带来的规矩，人齐了，心才齐。”李按说。李按拜得认真，三个头磕下去不慌不忙，起身拍拍膝头的土，说规矩不变，组里都喊师傅，开工。
利是封是郑丹媛备的，全组人手一份，王井把自己那份原样退了回去，说监制的不算开工，算回门。李按接过话头，说那我把你的份折成一场好戏。全组笑，鞭炮点响，红纸屑落了一地，像谁把一树的红梅摇碎了。制片主任老周主持切烧猪，导演先动刀，监制二刀，第三刀他留着敬摄影，说镜头吃光，光吃烧猪，谁也不亏。
第一镜是黎枳的独白，文戏，三分钟一个长镜头。雾是气象员头天傍晚报的，报得很细，几点起，几时浓，风向偏东。天没亮全组就进了山，机器架在竹影里，雾准时来，一层一层从谷底漫上来，把整片竹林泡得半透不透。
李按喊开机。黎枳站在竹影深处，一句独白讲完，雾从她肩头流过去，监视器前没人出声。过了。李按只说了两个字，声音不大，全组却像打了一场胜仗。那句独白讲的是她父亲留给她的话，武字怎么写，止戈为武。雾里听来，这句话像是竹林自己长出来的。山下的孩子扒在田埂上看了一早上，郑丹媛让人抬了一箱汽水下去，一人一瓶，孩子们欢呼的声音从谷底滚上来，比鞭炮还响。
黎枳从竹影里走出来，径直走到王井面前，伸手。
“师弟，第二回验收，合格吗？”
“合格。”王井说，“落地的姿势再收三分，你落地太狠，竹子比你疼。”
黎枳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丛压弯的竹子。
“记下了，这场戏我赔竹子。”
李按在旁边听着，没插话，转头对摄影说：
“这句记进场记，下部戏给她留个狠的。”
中午开工饭加了四个菜，老周给每桌分了一勺红烧肉，说肉是导演出的钱，戏是大家出的力，两样都不能欠。
剧组放饭吃到一半，高美丽的短信进来，字里全是笑：老板，开机大吉。我的戏服重三十斤，头饰八斤，站一天，腰都不是自己的了呀。附了一张定妆照，淡蓝的旗装，人往镜头里一站，眉眼比平时静了三分。
王井回：
“像大家闺秀，也像要办事的人。红包双份已到，导演那份别贪。”
那头秒回：贪了，导演那份他不敢要，转赠我了，谢谢老板呀。
郑丹媛在旁边看完直摇头，说这份子钱转来转去，最后全进了她的口袋呀。
收工后黎枳拎着一把山上买来的竹苗来找他，说赔竹子，一株还一株，我数过了，今天压弯了七株。王井说赔得好，种在丝厂院里，杀青的时候正好该绿了。黎枳说那你要常来呀，竹子记性好，谁踩过它都记得。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：基地的蚊子比演员还敬业，一夜三个剧本，全是咬的。王井回：让制片买蚊香，账算我的。
下午王井没进监视器棚，搬了张折叠椅坐在场边，学上次收音师的话，伺候现场。李按的场子安静，说话全用手势，一条竹叶旋空的空镜拍了九条，第九条风来晚了半拍，李按说就这半拍，是钱买不来的。
傍晚玛琪的传真到了，一页纸：圆眼镜的期权，代理人咬死六十万，一分不松。我的意见，压着，等她第四本，书一断更她自然回头。另，三本书的版权书查完，一手信息在册，要细读随时来。
王井回传一行字：压着，别急，钱在账上等人，比人在账上等钱好。页脚玛琪又添了一行：环球秋季大会的请柬到了，十月，问监制出席不。王井批了四个字：代礼，乔森。
夜里剧组加了一场夜戏，王井没走，在丝厂院里支了张行军床。珍黎的短信进来：开机大吉。井井，剧组首日别吃席上凉的。
王井回：吃了，热的，还多吃了碗面。
睡前郑丹媛转来一封电报，是八爷从漂亮国发来的，满打满算九个字：洋人到了八个。肯吃苦。马步歪。
王井捏着电报纸看了两遍，笑出了声。他回了一封更短的：歪就歪着练，练到正。
写完他把日历翻开，八月六号画了个圈，九月那格也画了个圈，两个圈中间的空白处，他提笔写了一个字，灯。老周夜里来对日程，坐在门口抽了半天烟，说组里都在讲，跟着这个组，值。王井说值不值，八月过完再看，风和雾，都还没上正戏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