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秋凉来得干脆，一夜北风就把街边的杨树刮黄了半条街。
饭店门口的横幅比请柬到得还早，红底黄字，从三楼一直垂到门廊，写着热烈庆祝金镛先生七部作品影视版权交割圆满礼成。
老葛仰着脖子看了足有一分钟，忽然弯腰凑到王井耳边，把嗓门压得很低。小雷顺着他的目光抬头，看了一眼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井哥，你看清楚没有呀，七部，写成七步了。”
王井抬起头。横幅在风里鼓了两下，那个步字写得端端正正，比前头哪个字都精神。他盯着看了三秒，抬手把老葛的脑袋拨开。
“不改了，就这么挂。七步也挺好嘛，一步一部，咱们一步一步走。”
饭店经理闻讯赶过来，手里捏着改字费的单子，一听不改了，长出一口气，转身亲自给贵宾室续了两壶新茶。老葛跟在后头小声嘀咕，说这四个字回头得裱起来，挂进公司片库里头。
玛琪九月那句金镛那边又来人了，来的是港岛的宋老。老爷子在京城住了一个月，七只牛皮纸袋里的合同，每一页都让他对到能倒背，今天才肯摆上桌。
十月里帝国两件大事，一件是今天的交割，一件是《尖峰时刻2》的后期收尾。宴会厅里人到得整齐，出版社的律师坐了一排，帝国这边老葛小雷管签到引路。
玛琪的短信照例是电报体，统共八个字，七部入册，两清，勿念。王井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，抬眼正看见金镛先生进门。
七十多岁的人，步子慢，腰板却不塌，进门先朝两边拱了拱手。掌声起来的时候王井起身去搀，老人摆摆手，自己走到长案前站定了。
七份合同一份一签，笔尖压过纸面沙沙作响。签完最后一笔，王井抬头，正对上老先生的眼睛，那双眼睛在镜片后头亮得很。
茶歇的时候，老先生端着盖碗茶被众人围在中间，坐姿闲适得像还在自家书斋里。他等大家静下来，才慢悠悠开了口。
“好多人问我，七部书，怎么就肯交给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呢。”
厅里一下子静了。侍者托着点心从旁边绕过去，脚步都放轻了。
“我跟王导演谈版权，像谈诗哦。”老人吹开茶沫，抿了一口，“谈到一个骨字的时候，我就知道，这个年轻人，他是读懂了的。”
掌声里王井举了举杯，没有接话。前世一句带过。
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就好，说出口，交情就成了对账。
方章落下去，帝国片库的册页上从这天起添了七行书名，往后每一年的片单都得给这七行字腾出位置。宋老在回执上签了字，把笔轻轻搁回笔架，朝王井点了点头。
中午不摆酒席，王井把一屋子人全领去了外公家。
小院里支开一张圆桌，一桌东北小炒是外公四点钟起来张罗的，锅包肉、地三鲜、小鸡炖蘑菇、酸菜白肉，锅气一掀，满院子都是香。
老葛小雷的筷子在锅包肉上头碰了一回，谁也没让谁，外公在旁边看得直乐。老人说年轻人吃饭香，这个家就有指望。
三巡过后，外公提着酒瓶站起来，先给宋老斟了一杯，斟得冒了尖，比谁的都高出一线，然后才给自己续上。他把杯子端平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我孙子的事，我不懂哦。电影嘛，我这辈子没看明白过几回，可是做人，我懂。今天这一桌菜，我看的是吃相，他从头到尾没多夹一筷子肉，您把书交到他手上，我踏实。”
宋老站起来，双手端杯碰了碰外公的杯沿，一仰头喝干了。
“老爷子，就冲这一桌菜，往后贵公司拍什么，我们那边都高看一眼啦。”
几天后的一个晚上，城南的出租屋里，高美丽把新买的电视摆正了第三回。二十一寸，白壳，是为了今晚特意抱回来的，屏幕角上的标签都没撕。
《寻秦记》的台歌一响，她的心跳跟着乱了半拍。片头放完，第十四分钟她出场，一身素衣从屏风后头转出来，念白又稳又轻。
出租屋里，同屋的姑娘凑过来：“美丽，这是你？”
“嘘。”她眼睛没离屏幕，“看戏。”
那场戏完，姑娘捅她：“演得真好呀。”
高美丽盯着屏幕上的自己，半天才说：“我这回，是女主角了。”
她坐在小板凳上，膝盖并拢，手心全是汗，看自己的脸在屏幕里一寸一寸亮起来。
第一集播完，楼道里有人拍门，邻居家的孩子隔着门喊，美丽姐，电视里那个是你吗。她隔着门应了一声是呀，自己听着，声音都是飘的。
该打第一个电话了。她抓起手机翻到王井那一页，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。屏幕暗下去，她按亮，又暗下去。
约在前头立着，风头上，一个字都不能带出去，她最后拨给了妈。
“妈，我挺好的。”
妈在那头问吃了没，她说吃了，问拍戏累不累，她说杀青了歇着呢。重播的片头曲又响起来，她把话筒捂在胸口，小声补了一句，妈，你闺女好像要成了。
挂了电话，她盯着王井那行号码又看了一遍，想着等哪天不用躲了，第一个电话补给他，一个字都不许少。
又过几日，帝国片库楼上的小会议室，老葛小雷的长片立项会开满了四十分钟。
老葛讲本子，讲到男主人公在站台没赶上末班车，嗓子都哑了，小雷接着摊开预算表，每一笔都落到千位数。王井从头听到尾没打断，散会前十分钟才开口。
“方案立得住，我只改三个地方。第一，结尾那场雨删掉，留白比雨贵。第二，男主的岁数往上提两岁，苦要长在骨头里。第三，预算里的航拍砍了，省下的钱全砸到选角上吧。”
两人抱着文件夹出门，在走廊里狠狠击了一下掌。屋里王井收拾文件，听见小雷压着嗓子说，井哥就改了三个地方啊，老葛回他，三个地方够咱们学三年啦。
王井推门出来，俩人一激灵。他把手里的文件分作两摞：“三个地方，不是改得少，是你们底稿立得正。下一部，方案你们自己定，我只签字。”
小雷愣住：“井哥，那出了错算谁的呀？”
“错了算我的。”王井把笔帽一扣，“但记住，敢自己定方案的人，才配出错。”
王井笔尖顿了顿，笑了一下，没有吭声。
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，艾米的短信进来，寒假档的预告片一播，院线经理排队问第二部排到哪年啦。后头又跟了一行，老板红了，第一个告诉我呀。
王井站在电梯口看了两遍，回了三个字，想得美。电梯门开了又合上，他补出第二句，客我请，地方你挑。
月底，宋老手头的事全部收清，临走那天，王井带着老葛小雷送他下楼。黑色轿车候在饭店门口，后备箱里塞着外公让捎的酒和酱肘子。
宋老拉开车门，忽然回过身来。老先生扶着车门，站得很直。
“王先生，临上车，我多一句嘴哦。金先生前晚来过电话，托我带一句话给你。他说，你的野心不在书里，在银幕上。”
王井站在台阶上，风掀了掀他的风衣领子。他好一会儿没接话，只是把这句话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。
车门合拢，车子汇进十月的车流，尾灯拐过街口就望不见了。老葛在旁边小声问，井哥，金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呀。王井把领子拢了拢，眼睛还落在街口。
“意思嘛，书是人家写好的，银幕得是咱们自己搭的。走吧，回公司，七部书等着开机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