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璟月如蒙大赦，搁下茶盏就要起身。
她刚站起半个身子，花径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做什么呢！
哎哟，你这奴才眼睛长哪儿去了？
萧璟月望去，纳兰雪面前站着一小宫女，手里端的托盘歪了半边，上头一只青瓷茶杯翻了个个儿，整碗热茶全泼在了纳兰雪那身水绿的裙摆上。
茶汤渍开一大片深褐色的水痕，从腰际一直漫到裙脚，湿漉漉地贴在腿上，纳兰雪精心挑选的衣衫算是全毁了。
纳兰雪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她攥着湿透的裙摆，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，却碍于大家都在场不敢哭出声来，只颤着声音说了一句：你、你……
小宫女扑通跪下，往地上砸着脑袋：奴婢该死！奴婢该死！奴婢不是故意的……
太后脸上的笑已经不见了。
她沉下脸来，眼神冷得像冰地盯着她：你是哪个宫的？
小宫女抖得话都说不利索：回、回太后，奴婢、奴婢之前是公主府上的，今日才被调来御花园伺候……
这句话一出，满园子忽然静了一瞬。
园子里所有人纷纷抬眼看向刚站起身的萧璟月。
萧璟月的步子停住了。
她偏过头来，凤眸微微眯了一下，目光在跪地的宫女身上停了两息。
这人面生得很，哪怕是个洒扫的粗使宫女她也至少混了个眼熟，可眼前这人，她从未见过。
眼下矛头到她身上了，有趣……
萧璟月重新坐下，端起茶，缓缓送到唇边。
太后的声音低了不止一个调：你是公主府的？谁把你派到御花园来的？
是、是管事嬷嬷派奴婢来的，说今日赏花宴人手不够……奴婢笨手笨脚的，冲撞了纳兰姑娘，奴婢该死……
你确实该死。太后淡淡地说了句，抬眼看向萧璟月，璟月，你的人，你来处置。
这话里的弦外之音，大家都听出来了。
太后这是把火往萧璟月身上引，无疑再说你的人当着满京城的命妇和小姐们的面坏了事，做出这等事，好生无管教。
萧璟月不慌不忙地站起来，走到亭子边缘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跪着的宫女，凤眸里没什么情绪。
你是本宫府上的？本宫怎么从来没见过你。
宫女身子一颤，伏得更低了：奴婢、奴婢是去年冬天才进府的，在厨房帮工，殿下自然没见过……
萧璟月点了点头，那你说说，厨房管事姓什么？
小宫女身子僵了僵，支吾了一下才说：姓……姓赵。
萧璟月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。
去年冬天进府的人她确实不会个个都认得，可厨房管事姓什么她还没糊涂到记不住的地步。
她没有拆穿，只对身后的吴潜抬了抬下巴：掌嘴。
吴潜上前一把将那宫女拎起来，抡起巴掌往脸上呼去。
“啪！啪！啪！”
一声声脆响响彻整座春天。
那小宫女的脸从红变紫，嘴角的血沫子垂涎滴下。
满园子的人不敢轻举妄动，方才娇声细语的小姐们各个垂着脑袋，脸色煞白。
太后和皇后皱了皱眉，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动了太后的人，该罚，可不该当着这么多外命妇的面让侍卫掌嘴，血溅了一地，这有失皇室体统。
皇贵妃玉氏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，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慢慢剥了皮。
她巴不得萧璟月和皇后生出间隙。
行了。
萧璟月开口。吴潜停了手。
萧璟月蹲下身子，用帕子垫着手捏起那宫女的下巴，迫她仰起脸来。
本宫再问你一遍，你是谁派来的？
那宫女嘴唇动了动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。
萧璟月凑近了些。
……奴婢不、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……
萧璟月松了手站起身来，面色平静得潭水。
带下去，乱棍打死。
那宫女这才真正慌了，两条腿在空中乱蹬，嘴里呜呜咽咽地喊着。
殿下饶命、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、殿下饶命……
声音越来越远，最终消失在花径尽头。
湖心亭四周死一般的寂静。
有人腿软了，扶着柱子才勉强站稳。
有个年纪小的姑娘的一声哭了半嗓子，被她母亲死死捂住了嘴。
萧璟月转过身来，正对上太后的目光。
老人家面色铁青，攥着佛珠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，声音低沉：璟月，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……未免太过了。
皇祖母，公主府的管事姓魏。
萧璟月的声音平淡，道出了事实。
众人一听，瞬间恍然大悟，竟然有人诬陷萧璟月，还当着这么多京城小姐们的面。
“今日当着众位夫人小姐的面把她打死了，是为了让背后指使她的人看清楚，本宫处置一个冒名顶替的奴才，不需要挑日子。
她顿了顿，凤眸扫过满园子僵立着的人，唇角弯了弯。
至于有失体统……
“本宫一向如此，诸位今日是头一回见？”
没人敢接话。
太后被这话噎得脸色一阵白一阵青，冷哼一声别过脸去。
皇后苏氏轻咳一声，温声开口：既然殿下已经处置了，那此事便了了吧。来人，给纳兰姑娘拿件披风来换上……
萧璟月没再坐回去。
她朝太后和皇后微微欠了欠身：本宫还有事，先行告退。
说完也不等太后点头，转身便走出了湖心亭。
身后那群命妇们终于喘出了气来，窃窃私语声慢慢涨起来。
萧璟月穿过两道回廊，绕过假山流水，在东边的八角亭里看到了沈擎苍。
他今日换了一身墨绿色的锦袍，衬得本就高大的身形更显挺拔。
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，目光先是在萧璟月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眉头便拧了起来。
殿下脸色不太好。
方才被人当猴耍了一回。
萧璟月走到亭中石凳上坐下，简略地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。
沈擎苍听完面色沉了下去：那宫女……
没见过。假借本宫府上的名头行事，背后必定有人指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