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張，為民廠的情況，你也都了解過了，庫存積壓，設備老舊，還有大量的冗員，現在……還準備收購嗎？”
為民廠的廠長辦公室里，一幫省里的頭頭，加上張崇興，還有為民廠的廠長馬海濤，圍成了一個圈兒。
張崇興抬頭看向楊書記。
這屋里冷得跟個大冰窖一樣，就別端著了。
朝掌心哈了口熱乎氣，廠里的那些領導都還沒來，等會兒還得開會，有啥話可得快點兒說，要不然，張崇興都懷疑自己這體格子能不能扛得住。
“楊書記，馮廳長，馬廠長，情況我了解，廠里的設備確實老舊，可也不是不能用，積壓的庫存，我來想辦法鼓搗出去，給廠里回攏一波資金，至于那一百多號的臨時工，還有廠里欠工人四個月的工資……”
張崇興說著話的時候，也在觀察著面前這些領導的表情，最為生動的當屬馬海濤。
這老頭兒都快愁死了。
他是為民廠的一把手，老書記退休以後，市里的工業局就沒再安排新的書記過來，之前一直都是他在負責。
手里的權利確實大了，可廠子經營不下去，工資都開不出來，年前工人們堵著他家的門罵大街，大年三十，他連家都不敢回。
這些日子區里、市里、省里，各個衙門口，全都轉遍了，他也想救廠，可光靠一張嘴在領導面前表決心，那是屁用不管。
今天楊書記帶著這位張同志過來，總算是讓他看到點兒希望，廠里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把積壓的庫存給清理了，只要能把工人的工資發下去，好歹能緩上一口氣。
可那麼多積壓的庫存，真能賣出去？
“這位……張同志，別的咱們先不說，那些庫存……真能賣？發往供銷社和百貨商店的貨，全都退回來了，現在老百姓都認南方的款式，為民廠的衣服根本就沒人看，那些……可都是好料子啊！”
張崇興笑了︰“咋賣出去，那是我的事，馬廠長不用操心！”
正說著，有人敲門，來的是廠辦的辦公室主任。
“諸位領導，廠里的中高層干部全都到了，在會議室等著呢！”
楊書記聞言起身︰“有啥話，過去說吧，當著大家伙的面，一次性說清楚了。”
眾人起身，去了走廊盡頭的會議室。
推開門，里面跟肉聯廠的冷庫一樣，為民廠的領導們全都到了，一個個裹著大衣，凍得瑟瑟發抖，吸溜著大鼻涕。
“都起來，成啥樣？”
馬海濤看到眼前的情形，頓時黑了臉。
“省委的楊書記，還有省工業廳的馮廳長，供銷總社的吳書記，還有……這位張同志，是來幫著解決咱們廠的問題的。”
能不能解決先放一邊兒，好歹省委的領導注意到他們這個小廠了，哪怕救不了廠，省財政要是能撥一筆錢過來，好歹給工人們發一個月的工資，安撫一下大家的情緒，馬海濤也能睡兩宿安穩覺。
眾人聞言，紛紛站了起來，本來全都無精打采的，這會兒眼珠子都亮堂了。
省委的楊書記。
好家伙的，這位要是願意拉為民廠一把，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。
“同志們都坐吧！”
楊書記本來想握手的，可手剛從口袋里抽出來，就又給凍了回去。
這廠看來是真的維持不下去了，他們來了這麼半天，好歹也把鍋爐房給燒起來，暖氣早就應該熱乎了。
可現在呢？
估計廠里連燒熱水的煤都沒有了。
“小張，今天你是數據，你來說吧！”
張崇興也不客氣，他也被凍得夠嗆，而且，這會兒天色都暗下來了，說完了正事，他還得回黑龍江大學接媳婦兒呢。
“屋里冷，天也不早了，我長話短說，第一，廠里的庫存，還有原料布匹，我來負責銷售。”
“可老百姓現在……”
張崇興擺手打斷了馬海濤的話︰“市里的老百姓不認為民廠的衣服款式，可有的地方認，把積壓的庫存全都弄到鄉下去，按成本價賣了，回籠資金，給工人們補發工資。”
對啊！
城里人眼界寬，瞧不上為民廠的老舊款式，都在追南方的新款，可鄉下的老百姓不一樣，只要價格夠低，能賣到正式國營工廠的新衣服，肯定願意花錢。
“不光是成衣，還有布匹，不要布票，鄉下的老百姓能搶瘋了！”
馬海濤越听眼楮越亮，不光是他，還有楊書記、吳鐵山等人也是一樣，真要是辦成了，等于一下子幫為民廠狠狠地奶了一口。
可清理庫存，也只能補發工資，安撫工人的情緒，往後咋辦？
就算能復工，可生產出來的衣服，還是照樣沒人要。
“第二，得給為民廠換一條新路，更新衣服款式，仿制南方服裝。”
“這個……恐怕不容易吧？”
馬海濤皺著眉。
他們不是沒想過這個辦法，也買來南方服裝，仿制過一批，可做出來的東西，老百姓照樣還是不認。
“馬廠長，你覺得不容易，可我覺得這事不難，具體咋做，那是以後的事，今天我來這里，主要談的是……”
張崇興看向了楊書記，一直到現在，老楊都還沒給個準話呢！
收購為民廠的事，省委到底支不支持！
楊書記察覺到張崇興的目光，知道這個時候必須表態了。
“要救為民廠，光靠清庫存不夠，說起來為民廠也有三十多年的歷史了，以前也曾紅火過，可近幾年……唉……”
楊書記這一聲嘆息，就好像重錘，狠狠地敲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口窩上。
“為民廠現在的處境，不光是衣服款式的問題，管理思路僵硬，中樞下發的關于改革開放的文件精神，馬廠長，你們真的領會到了嗎？”
馬海濤低下了頭。
“同志們，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時代，和以前不一樣了，要解放思想，真抓實干，更要主動迎合時代潮流，勇于接受市場經濟的檢驗，為民廠淪落到現在這個樣子，我們做領導的，全都有責任，怎麼辦？怎麼保住為民廠，保住三百多名工人同志的飯碗，還有他們背後三百多個家庭的生計？必須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，怎麼改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楊書記的身上。
“就在今天，張同志提出了一個全新的想法，大家或許不認識他，但是，勝利農場的名字，同志們應該不陌生吧！”
我了個大⺪！
勝利農場的名號，誰還沒听說過？
省內最大的報紙都報道了好幾次，對了，勝利農場的廠長可不就叫張崇興嘛！
不會就是……
“這位就是勝利農場的場長張崇興同志，他向我提出，願意全面收購為民廠，帶領為民廠重新走出一條活路！”
這話說完，在場的眾人，除了張崇興和吳鐵山之外，全都驚得目瞪口呆。
收購國營廠？
這小子膽夠肥啊！
“楊書記，這……恐怕不妥吧？”
馮學剛緊皺著眉，作為省內工業窗口的一把手，他自然深知現如今省內工業體系面臨的困境，很多國家重點企業，如今都面臨著經營不下去的處境。
但是，把國營廠賣了？
這個責任誰承擔的起。
國有資產流失，誰粘上誰倒霉。
“學剛同志，你覺得不妥，我剛听到的時候，也覺得不妥，可是，你想過沒有，現在省內大大小小的國營企業都是個什麼樣子？幾十上百萬的產業工業，都在待崗，每個月領著最低生活保障過活，再這麼繼續下去的話，老百姓是要罵娘的！”
馮學剛自然明白，楊書記說得都對。
可是……
“不破不立，要挽救當前這個困局，就必須對省內的工業體系動一次大手術，張崇興同志的想法雖然確實很大膽，但不失為一種辦法，我願意去嘗試，如果失敗了，給國家造成了損失，我這個省委書記來承擔。”
楊書記沒想那麼多，此刻的他滿腦子全都是大冬天因為拿不到工資，連取暖都成問題的老百姓。
為了改變這個局面，他也是真的……
豁出去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