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還冷冷清清的廠門口，今天咋突然來了這麼一大幫人？
“萍萍，你先帶著孩子們回家，我有點兒事！”
張崇興說著，已經站起身。
“你干啥去啊？不是說了帶孩子們去吃飯嗎？”
魯萍萍也朝著車窗外看去，也看到了街對面的那一幫人，還看到了……
哈爾濱市為民制衣廠。
“你等會兒！”
魯萍萍一把抓住了張崇興的胳膊。
“是不是出事了？”
昨天在大學圖書館，魯萍萍也听孫曉婷說了為民制衣廠，後來回到家，臨睡前，張崇興也說起了這個廠的一些事。
此刻，門口聚集著這麼多人，肯定是出事了。
“我去看看，放心，出不了啥大事！”
張崇興拍了拍魯萍萍的手。
“苗苗，幫你媽看好了弟弟妹妹，等爸回家，給你帶好吃的！”
雖然不知道出了啥事，苗苗見張崇興的表情這麼嚴肅，還是難得乖巧地點了點頭。
“還下不下啊？不下發車了啊！”
司機催促道。
“下，這就下！”
張崇興說完，快步下了車。
“同志，你這是考慮好了？”
呃？
張崇興轉頭看向王向奎，這人咋還沒走呢？
“還得接著考慮！”
張崇興顧不上和王向奎多說，朝著街對面小跑著過去了。
“大家听我說，大家都听我說！”
人群中，剛剛聞訊趕過來的馬海濤大聲喊了。
“听你說啥，就是你個王八犢子要把廠給賣了？”
“廠沒了，我們咋整？姓馬的，你今天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！”
“自打你來了，廠就沒得著好，訂單沒了，工資發不出來，整一堆破衣裳堆倉庫里，現在廠都要讓你給鼓搗沒了，馬海濤，你個癟犢子玩意兒，把話給我們說清楚了！”
“四個月沒關餉，錢呢？”
“你當廠長的要吃有吃，要喝有喝，俺們工人就活該挨餓啊？”
“把門打開，沒錢關餉，就拿東西抵工錢！”
有人帶頭，人們紛紛朝著廠門口涌了過去，門崗的老孫頭見狀，立刻抄著棍子就沖了出來，擋在大門前。
“都別動，這里面都是國家的，誰敢動，老子把他腦瓜子削放屁了！”
“老孫，你裝啥大個兒的呢，廠里給你關餉了咋滴？”
“趕緊讓開，你這老胳膊老腿的，傷著你，我們可不管！”
老孫頭寸步不讓，把棍子橫在身前。
“敢動老子？誰他媽要動手，上來試試！”
張崇興恰好在這個時候，跑了過來，眼見現場要亂，趕緊分開人群，走到了廠門口。
“都不許動！”
眼見來了生面孔，工人先是一愣，接著又亂了起來。
“你誰啊？”
“這人不是咱們廠的，趕緊給老子滾開！”
“癟犢子玩意兒，你裝啥呢？”
就在這時，人群當中有人喊了一嗓子。
“就是他，就是他要搶咱們廠，咱們的飯碗都要被這王八犢子給砸碎了！”
眾人聞言，看向張崇興的目光，都帶上了怒火。
“癟犢子，你敢砸老子的飯碗，不讓老子一家活，老子要你的命！”
“削他！”
好幾十號人此刻已經徹底亂了，沖在最前面的一個四十多歲的壯漢，揮拳就朝著張崇興打了過來。
張崇興抬起胳膊架住了對方的拳頭，可肩膀處那刺骨的疼，讓他根本使不上力氣。
而且，這種情況，根本不能動手，否則的話，真就沒法收拾了。
“還敢還手！”
壯漢收回拳頭，接著朝張崇興的臉又是一拳。
“不許打人！”
馬海濤見狀，驚得魂兒都要飛了，昨天張崇興可是跟著省委楊書記一起來的，要是在為民廠的大門口，被廠里的工人給打了，上面的領導能饒得了他。
顧不上多想，馬海濤猛地撲過來，擋在張崇興的身前，臉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拳頭。
拳頭打在臉上，嘴角立刻就滲出了血，馬海濤站立不穩，跌坐在了地上。
見了血，眾人一時間也被嚇住了。
他們是來討說法的，可要是傷了人，性質可就不一樣了。
“是……是他自己過來的，這……這可不賴我！”
打人的慌了神，想要往後躲，可身背後都是人，根本擠不出去。
“剛才是誰喊，我來搶廠子的？”
張崇興將馬海濤扶了起來，看向人群。
“是好漢的就別躲著，不敢見人算啥爺們兒！”
張崇興一邊說，一邊也在觀察著人群，其中有一個瘦高個正低著頭想要溜。
昨天在會議室里，張崇興見過這個人，後勤管倉儲的，好像是……
姓牛！
“牛科長，昨天才認識，見了面不打個招呼就想走！”
牛科長被張崇興點了名，腳步一頓，想躲是躲不了了。
馬海濤捂著腮幫子，也看到了人群當中的牛長貴，剛剛太亂了，他根本就沒注意到，此刻見著這人，立刻便明白了是咋回事。
為民廠要被勝利農場收購的事，就是這個牛長貴泄露出去的。
娘的！
害得老子挨了一拳頭。
“牛長貴，你別想躲，消息是不是你說出去的！”
牛長貴猶豫著，一咬牙站了出來。
“是我又咋樣？馬海濤，你要把廠給賣了，還不許我往外說？廠沒了，你讓三百多號工人往後咋活？”
“放你娘的屁！”
馬海濤也氣急了。
“昨天在會上，當著楊書記、馮廳長的面，說得還不夠清楚？全場三百多正式工，一個不開除，全部接收，清理了庫存以後，就給大家伙補發工資，你煽動工人鬧事，到底安的啥心？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听了馬海濤的話，在場的其他人全都傻了眼。
咋回事啊？
這咋和牛長貴說的不一樣呢？
剛剛牛長貴在家屬院兒里說的是，馬海濤要把廠子賣給個人，到時候，廠沒了，他們都得丟工作，往後日子都沒法過了。
他們先去了馬海濤家，結果，馬海濤根本沒在，這才跑來廠門口要說法。
“馬廠長，你說……能給我們補發工資，還不開除人？”
問話的是打人的那個壯漢。
“郝桂田，老子說得還不夠清楚？”
“這……”
郝桂田滿臉尷尬，剛才就數他罵得凶，還給了馬海濤一杵子。
“你咋一開始不說？”
馬海濤差點兒沒給氣死︰“一開始為啥不說？你們也得讓我說啊？見著我就圍上來要說法，要說法，你們總得給我張嘴的機會啊！”
真他媽的疼！
“行了，這一拳，老子認了，正好張場長來了，今天就當面跟你們說清楚了，省得以後听風就是雨。”
馬海濤轉頭看向張崇興︰“張場長，讓您看笑話了，這些工人都沒壞心，就是……廠里的情況，大家伙拿不到工資，日子……真過不下去了！”
他雖然惱郝桂田等人莽撞，可也不想因此給張崇興留下壞印象，認為為民廠的工人不服管，都是刺兒頭。
“明白，都明白！”
場面被控制住，張崇興也松了一口氣，活動了一下肩膀，看向眾人。
“今天這就算是正式見面了，剛才這位郝師傅說的沒錯，我就是來受夠為民廠的，不過，不是我個人，我代表的是勝利農場，勝利農場都听說過吧？”
人群當中還真有听說過的，畢竟最近這兩年，勝利農場多次登上省內發行量最大的報紙，還曾上過頭版。
“但是，有一點，我要向大家說明，勝利農場不是來搶為民廠，是來和大家一起，把為民廠重新盤活的，剛剛馬廠長也說了，廠里的正式工，一個都不開除，全部留用，欠大家的工資，等清理了庫存以後，按月補齊，至于以後……我會帶著大家走出一條新路，不過在此之前，有件事，我要搞清楚了。”
張崇興說到這里，話鋒一變，看著牛長貴道。
“煽動不明真相的群眾鬧事，牛科長，這事你不得說道說道啊！”
一時間，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牛長貴的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