苗紅翠在辦公室門口站了半晌，才終于鼓起勇氣推開了門，進去之前，還下意識地揪著褲縫兩側𦼦了𦼦。
確實太緊了，不過這褲子用的細紋布彈性好，倒是感覺不到勒得慌。
“小苗回……”
坐在靠門位置的一位大姐剛抬起頭就怔住了。
這還是他們部門的小苗嗎？
“哎呀呀，哎呀呀！”
另一位大姐站了起來，走到跟前，拉著苗紅翠的胳膊，仔細地打量著。
“小苗，你這衣裳……哪來的？”
其他人這時候也都圍了過來，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，苗紅翠立刻紅了臉。
哪來的？
一時間也不知道應該咋解釋了。
剛剛她本來要把這身衣裳換下來的，可張崇興卻把她給攔下了，說這身衣服送她了，還感謝她幫忙。
不過也提了個要求。
最近上班下班都要穿著這一身。
“是……王書記的客人送的！”
啥？
王書記的客人……送苗紅翠一身新衣裳。
這算是啥隱藏的單位福利啊？
“我也說不清楚，剛才就听見了幾句，來的兩個人好像是為民廠的！”
“為民廠？不是已經停產要黃了嘛！”
說話的是部門的統計員，專管每天進貨出貨的賬目，為民廠年前被退了好幾千件衣裳，都是她親自走的賬。
“你說的那都是老黃歷了，我姨家的表嫂就在為民廠上班，昨天听說，為民廠已經恢復生產了，大興安嶺專區那邊過來的人，要接手為民廠。”
“還有這事兒啊？等等，小苗，你身上穿的……該不會是為民廠送來的樣衣吧？”
同事當中有聰明人，立刻便猜到了苗紅翠身上這套衣服的來歷。
“是，剛才我上去，王書記讓我換上這身衣服，試著穿，然後就……說是送給我了。”
還有這好事！
“這衣裳用的是啥料子啊？摸著挺硬的！”
剛剛張崇興和王正剛談價的時候，苗紅翠也在場。
“說是用的華達呢！”
“難怪，那料子可不便宜，這衣裳的樣式真好看，小苗，听沒听說，啥時候有貨啊？”
“王書記要求一個禮拜，兩千件！”
兩千……
為民廠以前最紅火的時候，一個月也就兩三千的產量，現在王正剛要求一個禮拜兩千件，能做得出來嗎？
“真不錯，這褲子也好。”
“好啥啊？這褲腿子也忒緊了吧？小苗，勒不勒得慌？”
已經有同事上手了，苗紅翠躲又沒法躲，只能紅著臉搖搖頭。
“不勒得慌，這料子有松緊！”
“我覺得挺好的，小苗，原來你這腿這麼長啊？”
修身褲把腿部的曲線完美地勾勒了出來。
“一個禮拜，到時候，我也去買一件！”
只要有一個人在見過這套衣服之後，動了這個心思，張崇興的目的就算是達到了。
苗紅翠在被人圍觀的同時，張崇興和趙光明也回到了廠里。
“咋樣？”
都知道張崇興和趙光明今天去了供銷總社找王正剛，魯健、田慶祝、韓安泰和韓秀等人都在心情忐忑地等待著結果。
看到兩人進來，韓秀第一個站了起來，急切地問道。
這是她真正意義上的第一件作品，能不能順利送進供銷社，她比誰都更想知道。
“成了！”
張崇興知道大家心急，也不賣關子，直接便給了所有人最想要的答案。
“多少？”
韓安泰跟著問道。
張崇興豎起了兩根手指︰“兩千套！”
兩……兩千……
“成了，真成啦！”
“太好了，太好了！”
“這下廠子活了，真活下來了！”
眾人興奮地大喊大叫，特別是那些為民廠的老員工，之前的清查工作，並沒有將所有中高層一網打盡，還是有些干部堅守本心，沒有同流合污，而且，本身的能力也沒問題，便被留用了。
“先別高興得太早了，我還有半句話沒說完呢！”
正在歡呼慶祝的眾人，聞言全都安靜了下來。
還有半句話？
啥話？
“王書記說了，只給咱們一個禮拜的時間，一個禮拜以後，交兩千套服裝。”
听到張崇興的話，所有人都看向了田慶祝。
他是管廠里生產運營的，車間的組織工作，還有生產計劃，全都歸他負責。
一個禮拜，兩千件……
能不能做到？
“崇興，一個禮拜……時間太緊了！”
為民廠的生產車間原來只有84台縫紉機，田慶祝來了以後，又把閑置在倉庫里的幾台老舊機器給修好了，現在滿打滿算，車間里也沒有100台縫紉機。
一個熟練工，一天8個鐘頭的工作時間，要縫制好一件風衣，熟練工差不多要一個多鐘頭，新手肯定要慢得多，一天下來能縫制兩件就不錯了。
而且，還有褲子呢。
另外，機器一旦出現故障，排查、維修，這些都需要時間。
再有就是，做衣服不是光踩縫紉機就行的。
還要對布料進行裁剪。
一旦出現品質問題，工期還得受影響。
“要說緊，確實緊了點兒，這樣吧，也別光咱們關起門商量，馬上要吃晌午飯了，等會兒到了食堂，咱們當著全廠工人的面說！”
听到張崇興的話，最了解他的魯健立刻明白。
自家大姐夫，這是又要給廠里的工人灌迷魂湯了。
中午，為民廠食堂。
張崇興等人過來的時候，已經開放了，有人正在吃，有的人還在排隊。
看到張崇興，工人們紛紛起身打招呼，那態度格外熱情。
昨天當場補發工資，還給每個人補償了10塊錢，這一手直接贏得了全廠工人的心。
“同志們，說幾句話！”
張崇興走到了食堂的正中央，確保每個人都能听到他的聲音。
“別停，吃飯又不用耳朵，該吃飯的吃飯，該排隊的排隊，我就幾句話，不耽誤大家伙。”
魯健搬過來一把凳子，張崇興見狀，站了上去。
“首先，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，我剛剛從供銷總社回來，王正剛書記，已經答應了，恢復咱們為民廠的供應資格，並且下了訂單，兩千套！”
說到最後，張崇興幾乎是喊出來的。
有訂單了，還是兩千套？
“好！”
“這下可算是踏實了！”
“有訂單，咱們廠算是真的活下去了！”
張崇興拍了拍手，示意眾人安靜下來。
“訂單到手了，可咱們還不到高枕無憂的時候，以前為民廠的產品也能進供銷社，可為啥還是停產了？東西賣不出去，供銷社下的訂單再多，到最後也還是得給咱們退回來。”
這倒是真的！
為民廠之所以垮掉，還不就是因為倉庫了積壓了太多的庫存，東西賣不出去，錢轉不起來，到最後沒錢進原料，沒錢發工資，廠子一點一點地垮了。
“所以，咱們首先要做的就是四個字——保障質量，尤其是生產車間里的縫紉工師傅人，廠子的生計就在咱們大家伙的腳底下，在咱們大家伙的手上，每個人都做到細心，咱們的產品才能站得住腳！”
說到這里，張崇興停頓了一下，听著周圍工人們的小聲議論，過了一會兒才接著說道。
“除了質量，還有一個問題，王書記要求咱們廠，一個禮拜之內交貨，兩千套衣裳，確實不是個小數目，可作為咱們為民廠重新活過來的第一筆訂單，大家說說，有沒有信心完成？”
“有！”
有的工人連想都沒想，便大聲回應道。
可那些在車間里踩縫紉機的老師傅，卻沒那麼大松心。
一個禮拜……
時間上確實太緊了。
過了好半晌，一位看上去得五十多歲的老師傅站了起來。
“張領導，一個禮拜要兩千件，確實有點兒困難，既然是廠里的第一筆訂單，我願意留下來加班，好歹得讓咱們廠活下去！”
“我也留下加班！”
“還有我！”
有人帶頭，立刻便有人響應。
廠子活過來不容易，誰都不願意看著它再倒下。
每個人都多干一點兒，把這筆訂單拿下來，廠子好了，大家伙才能更好。
“我們機修組的也自願加班，保障機器有了問題，能及時維修！”
站起來的是郝桂田，他不是自作主張，而是和機修班組的工友們商量過後，才做了決定。
見大家伙都這麼積極，張崇興也就放心了。
“感謝大家，感謝工友同志們，不過，廠里也不會讓大家白白犧牲下班的時間，每一名工人，加班一個小時，加班費兩塊，並且，每天最長加班時間，不能超過四個小時，訂單重要，同志們的身體更重要！”
張崇興說完，食堂里立刻響起了熱烈的掌聲。
居然還有加班費！
以前廠里每一次搞啥突擊增產運動的時候，加班都是無償的，自願不自願的就沒人知道了。
剛剛表示願意加班，趕訂單進度的時候，可沒有人惦記加班費。
誰也沒想到，張崇興居然會主動提出來。
而且……
最後那句也太暖人心了！
跟著這樣的領導，再苦再累也甘心。
魯健站在一旁，仰頭看著正在朝四周圍鞠躬表示感謝的張崇興，突然發現……
自己還有得學呢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