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…… 當……
伴著攪得人心煩的噪音，火車一路朝著西北方向而去。
正月里從農場出發，現如今已經快到清明了。
張崇興靠著椅背，兩眼無神，像是被人抽空了力氣一樣，癱坐在座位上。
身旁的魯萍萍找就哭紅了眼，苗苗是她和張崇興的第一個孩子，從小小的一個肉團子，長到這麼大，還從來沒離開過她的視線。
突然把孩子一個人丟在了哈爾濱，只要一想到未來很長時間，怕是見不著大閨女了，魯萍萍感覺就像是有人在用刀子剜她的心。
可哭也哭了，就算是現在反悔，也沒法讓火車再掉頭回去，只能自己勸自己。
最讓她心煩的還不是這個，而是張崇興。
她哭了這麼半晌，引得整個車廂里的人都朝她這邊看，張崇興居然連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。
轉頭瞥了一眼，發現張崇興都快成紅眼兒耗子了，肩膀還一聳一聳的，時不時的抽噎兩聲。
“你……你還能不能有點兒出息了！”
可話剛一出口，魯萍萍的眼淚也不爭氣地往下流。
剛分開還不到仨鐘頭，她就忍不住想閨女了。
“你們倆……純純的自作自受！”
坐在對面的趙光明都不知道該咋說這倆人了。
既然舍不得，為啥還把孩子留在哈爾濱？
直接帶走不就行了嘛！
現在倒好，剛分開，就成這模樣了。
“你懂啥，你又沒孩子！”
魯萍萍這會兒心里正不得勁兒呢，見誰懟誰，還專往人心口窩里捅刀子。
昨天，她又去了見了孫曉婷，不是去黑龍江大學，而是去了孫曉婷工作的地方。
兩人一起吃了頓飯，還帶回來了一個消息。
六月十五號，孫曉婷和郝新川準備結婚了，婚禮在京城那邊辦，等結了婚，兩個人還打算回一趟勝利農場。
“我是沒孩子，要是有了，我肯定把孩子放眼巴前看著，哪都不讓他去！”
“你……”
魯萍萍聞言，氣得都忘記哭了，蹬著趙光明，琢磨著要不要把孫曉婷和郝新川結婚的事說一下，狠狠地扎趙光明的心。
不過想想還是算了，真要是說了，那叫缺德。
她看得出來，趙光明一直沒有放下孫曉婷。
“我懶得搭理你！”
說完，揮起胳膊給了張崇興一肘子。
“有完沒完！”
張崇興遭了無妄之災，揉著胳膊，又抽噎兩下。
他也想閨女了。
可做出的決定，就不能後悔，既然苗苗在滑冰這項運動上有天分，又有專業的人願意培養，那就不能把孩子給耽誤了。
說不定，苗苗未來真的有可能在冰場上大放異彩，中國短道速滑初代大魔王的名號，沒準兒就能落在自家大閨女的頭上。
深吸了一口氣，平復了一下情緒，張崇興站起身。
“哪去？”
“抽根煙！”
張崇興現在需要通過別的事，來分散自己的思維，否則的話，只要安靜下來，滿腦子全都是苗苗從小到大的模樣。
剛到吸煙區，把煙掏出來，沒等點上呢，韓安泰就過來了。
“給我也來一根！”
點上煙，倆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。
為民廠這邊算是暫時穩當了，有韓秀負責設計，有田慶祝負責生產，還有魯健這個自己人坐鎮，應該不會出啥大問題。
接下來就要考慮勝利農場這邊的事了。
韓安泰這段時間，除了幫著為民廠梳理後勤各個部門的管理程序，農場那邊也沒撂下，每天都和高建業通一次電話，了解農場的情況。
那邊最要緊的就是春耕，他們出發的這天，高建業已經組織人手開始犁地了。
“別的都沒啥事，就是方便面廠的新生產線，車間就差封頂了，就是設備……”
“咋了？老劉那邊出問題了？”
第二條方便面的生產線，去年是劉治華拍著胸脯保證的，可以參考戶川集團的那套設備進行仿制。
張崇興出發來哈爾濱之前，劉治華還說，一些重要設備部件的替代工作，已經定下了。
現在又出啥問題了？
“劉老師那邊沒啥問題，是定下來的生產單位，听老高說，好像是那邊的技術能力不達標，做出來的東西不合格。”
呃？
張崇興清楚，目前國內的機械加工能力，確實照比國外差得遠。
尤其是在精度方面，標準更是差得不是一星半點兒。
“連長沒說咋解決？”
“劉老師昨天帶著人去山東了，說是要親自盯著。”
這確實是劉治華的脾氣。
“不急，先看看再說。”
去年年底研究今年工作計劃的時候，關于方便面廠的第二條生產線，當時定下的是，今年六七月份完成投入運行。
現在剛四月初，還有兩三個月的時間呢。
“還有一件事！”
“說唄！”
“之前一直給咱們提供方便面包裝的那家工廠，產能有點兒供應不上了！”
在研發新生產線的同時，劉治華也沒忘對第一條生產線進行升級改造，升級過後，方便面廠的產能照比最初的設計，直接提升了三成。
沒辦法，供銷總社王正剛那邊，已經把老七連白酒和黑土地方便面鋪到了全省各地，差不多每個月都要打好幾個電話催貨。
為了滿足供銷總社的需求，方便面廠自打過完年，一直在加班加點地生產。
別的原料還能通過供銷總社調集，唯獨包裝用的塑料袋，最先出了問題。
做塑料袋的原材料倒是充足，關鍵在于印染。
現在負責包裝袋供應的那家工廠在黑河，也是距離大興安嶺專區最近的一個廠，同時還是整個地區唯一一家擁有塑料印染技術的單位。
那邊一旦斷了貨，供銷總社下的訂單根本完不成，總不能直接往哈爾濱發裸裝的面餅吧！
“這事是得好好研究一下，包裝袋不能一直指望著別的單位供應，咱們得有自主權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，咱們自己弄一個印染廠？”
韓安泰說著，皺起了眉。
“這個代價是不是有點兒大啊？就為了給方便面做包裝袋，再成立一家工廠？”
“前期用不著投入太多，弄一台設備，只要能滿足咱們的需求就行。”
這個代價確實有點兒大，不過也是必須要解決的。
現在從黑河那邊進貨，塑料袋是不值什麼錢，可運輸成本太高了。
“等回去以後，咱們和老高再仔細合計合計這個事！”
抽完煙，兩人回了座位，這會兒天也快黑了，張崇興和魯萍萍把幾個孩子安頓好。
“你要是累了，也歇會兒吧！”
“我睡不著！”
魯萍萍的嗓子都啞了。
“苗苗現在……也不知道咋樣了？”
張崇興的心里也不踏實，可這會兒還得先給魯萍萍寬心。
“有爸媽呢，小健也在家，還有玲子他們兩口子，還能照顧不好咱們的苗苗！”
嘴上這麼說，心里卻七上八下的，別人再精心，還能比得上親生父母。
“你說……咱們是不是做錯了？”
“啥錯了？”
“把苗苗一個人留在哈爾濱，以前整天在眼巴前，我還挺煩這孩子的，現在乍一瞅不見了，我這心里……就像是被掏空了一塊兒似的！”
張崇興听著，他又何嘗不是同樣的感覺。
“別想這個了，孩子大了，早晚都得一個一個地從咱們身邊飛走，現在是苗苗，往後還有麥麥、狗蛋兒、豆豆、元寶，還有咱們的老閨女，要是每飛走一個，你都這樣，那還過不過日子了！”
魯萍萍沒說話，滿腦子都是未來孩子一個接著一個離開自己的畫面，越想心里越難受，照著張崇興的肋叉子，狠狠地給了一拳。
“你是勸我，還是故意剜我的心呢！”
呃……
張崇興吃痛，險些岔了氣兒，這老娘們兒現在咋虎抄的，動不動就掄拳頭啊！
“別跟我說話！”
魯萍萍說著，背過身不再搭理張崇興。
沒一會兒又發出了細微的抽泣聲。
張崇興見狀，心里明白，沒有幾天，這個勁兒都過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