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建業和韓安泰接到電話，趕過來的時候，已經是傍晚了，一起來的還有劉治華夫婦。
“老湯……”
“去看看吧！”
張崇興起身，輕輕拍了拍劉治華的肩膀，沒再說別的。
劉治華點點頭，帶著宋安瀾一起，跟在衛生院的護工身後，去了停尸間，在里面待了將近半個鐘頭才出來。
“崇興，湯老師……是拉回去，還是在這邊棺斂？”
有些事既然已經發生了，說再多也沒啥用，還是抓緊辦後事吧！
人不在了，就要入土為安。
“打一口棺材，拉過來吧！”
民間的習俗，亡人不能見三光，這里的三光指的是日月星，衛生院沒有救護車，總不能用拖拉機把湯國強的遺體拉回去。
還是在這邊棺斂，到時候直接拉著棺材……
“回山東屯，這是老湯的遺願！”
“山東屯？”
高建業和韓安泰都是一驚，不過想想這麼安排也好，湯國強的家人都不在了，尤其是妻子宋思雨的尸骨都尋不見，也沒辦法並骨合葬。
至于湯國強的老家，離得太遠了，而且，他們家以前也不是啥高門大戶，並沒有祖塋，隔了這麼多年，父母的墳都不好找。
與其來回折騰，讓湯國強的亡靈不得安寧，還不如把他葬在生活了十來年的山東屯。
更何況，既然是湯國強的遺願，那就听他的吧。
“行，我們回去以後就準備！”
勝利農場周邊有大片的老林子，從里面挑兩根好目標，那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。
高建業和韓安泰待了一會兒，又開著拖拉機回去了。
轉天下午，兩人便拉著一口棺材到了衛生院。
這口棺材是馬廣志親自帶著人去林子里挑的兩根杉木，用了半天的時間攏出來的。
只是因為時間匆忙，沒顧得上多刷兩道漆。
張崇興和劉治華親自為湯國強整理的遺容，隨後將他裝殮進棺。
國家已經提倡火葬了，可西河縣這個地方確實不具備那個條件，連個正規的火葬場都沒有，總不能把人送去加格達奇。
現如今這邊家里有老人去世的，還是遵循著土葬的傳統，縣里的民政部門也沒人去管。
張崇興昨天就辦好了相關的手續，早在幾年前，湯國強平反的時候，他的戶口就落在了山東屯，倒也省去了很多麻煩事。
否則的話，戶口解決不了，像是辦理死亡證明、銷戶啥的，根本進行不下去。
孫寶峰安排了一輛吉普車，拉著劉治華和宋安瀾，還有韓安泰，張崇興和高建業輪流開著拖拉機，半夜才到山東屯。
還沒進屯子，張崇興便看到了前面有亮光，等到了近前才發現是梁鳳霞，她的身旁還站著屯子里的不少鄉親。
定下來要把湯國強葬在山東屯以後，張崇興就給梁鳳霞打了電話。
梁鳳霞便和村里的一些社員打了個招呼，沒有強制誰必須來，只是沒想到，都這麼晚了，鄉親們還在等。
梁鳳霞朝張崇興點點頭，隨後走到了湯國強的棺木前，抬手搭在棺材板上面。
“回來就好！”
說著，也不禁發出了一聲長嘆。
這老頭兒在屯子里生活了十來年，要是沒有他，山東屯絕不會有今天的好光景。
從種蘑菇，到在屯子里扣蔬菜大棚，哪樣都離不開湯國強的辛勞。
梁鳳霞原本還想過，等湯國強年歲大了，干不動了，就全村一起給他養老。
誰知道……
人突然就這麼沒了。
“先進村吧！”
張崇興應了一聲，開著拖拉機，跟在梁鳳霞和鄉親們的身後，一路把車開到了村東頭的飼養場。
靈棚已經搭好了，屯子里的幾個青壯把棺材從拖拉機上抬下來，放在了兩條長凳上，棺木裝殮後是不能落地的，這也是規矩。
“老湯啊……”
剛剛大家伙在忙活的時候，一直站在一旁的楊三皮，等到安放穩當後，撲到跟前，痛哭失聲。
他和湯國強老哥倆在一起住了十來年，雖說他的任務里還有監管這一項，可處了這麼多年，真和親哥們兒一樣。
湯國強這麼一個大學問人，從來沒因為楊三皮是個文盲就瞧不起他，反而總是抽時間，教他認字，念書。
當初，湯國強要去勝利農場幫忙，楊三皮就萬分不舍。
天天盼著老伙計能回來。
結果……
等來的卻是一具棺材。
听到楊三皮的哭聲，很多鄉親也跟著哭了，他們當中很多人都曾跟著湯國強一起種蘑菇，扣大棚。
人不是冷血動物，哪能一點兒感情都沒有。
哪怕是以前和湯國強沒啥來往的，此情此景，也不禁想起了湯國強曾經的好，忍不住哭出了聲。
“都怪我，都怪我！”
宋安瀾跪在棺木前，抬手狠狠地給了自己兩巴掌。
劉治華想勸，可他的心里也對宋安瀾有怨。
他明明在電話里千叮嚀，萬囑咐，這件事一定要找機會，慢慢和湯國強說。
可是……
唉……
劉治華嘆了口氣，說起來，他也有責任。
明知道妻子姐妹的感情深厚，怎麼還能把這件事說給宋安瀾听。
“劉老師，勸勸吧，這事……誰都不想，老湯遲早也會知道。”
當天晚上，張崇興和高建業、韓安泰，還有楊三皮一起守靈，死後能回到生活了十來年的地方，對湯國強而言，多多少少也算是一點兒安慰了。
第二天，趕在上午10點鐘之前起靈。
幾乎全村的人都過來送葬，一路護著湯國強的靈柩到了村東頭，臨近二道嶺的那片蔬菜大棚，梁鳳霞昨天得到消息之後，就帶著人過來，給湯國強挖好了墓穴。
棺木落入墓穴，梁鳳霞還從放牛溝請來了風水先生，幫著調整好方位，這時候也不講啥迷信不迷信的了。
畢竟是百年之地，好歹也得讓湯國強在里面住得舒服一點兒。
棺木被漸漸掩埋，按規矩應該等三天後再來圓墳，可湯國強已經沒有親人後代了，這個規矩也就不需要講了，直接堆出來了一個墳頭，墓碑已經請外村的石匠在刻了，再過幾天就是清明節，到時候再立碑。
“支書，農場那邊的事多，我沒法經常回來，逢年過節……我要是不趕趟，您受累多替我燒兩刀紙！”
鄉親們都各自散了，張崇興蹲在墳前，清理著周圍的雜草。
“放心吧，這事我記著！”
梁鳳霞說完，猶豫著又問了一句。
“老湯的媳婦兒……真就尋不見了？”
關于湯國強的事，張崇興已經在電話里說了，梁鳳霞在得知以後，也是唏噓不已。
可那個年代里，妻離子散，家破人亡，像這樣的人間慘劇，實在是太多了。
“老湯沒了，農場那邊的蔬菜大棚……用不用屯子里再安排些人過去？”
“不用了，這會兒正忙，屯子里的人手也不充裕，農場那邊，老湯帶出來不少學生，都能頂上了！”
唯一可惜的是，湯國強生前還曾和張崇興提過，準備在勝利農場實驗種大棚西瓜，去年已經育了一批苗，現在隨著他的離世，這項試驗也只能暫停了。
“支書，屯子里最近買啥事吧？”
張崇興已經很久沒回來過了，屯子里的事，全都是听高大山等人偶爾說起。
“能有啥事，以前咋過日子，現在還咋過唄！”
張崇興听得出，梁鳳霞沒說實話。
“支書，是不是……咱們那個機械廠？”
蘑菇暖房，還有蔬菜大棚，都不會出啥事，干了這麼多年，即便屯子里沒有湯國強帶著，鄉親們也能應付得來。
唯一有可能出問題的，就只有機械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