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合縣鋼鐵廠!
吳質樸開著面包車，帶著周翠來到廠門口，果然鋼鐵廠大門關著的。以前縣鋼鐵廠紅火的時候，這里車來車往，十分熱鬧，現在門口的草都很高了，也沒有人打理。
吳質樸慢慢踩下剎車，面包車的輪胎碾過水泥路上干枯的野草，發出細碎的聲音。他把車停在緊鎖的鐵門前，打量著這家關閉的鋼鐵廠。廠門是關著的，兩扇鐵柵欄用一根銹跡斑斑的鏈條鎖著，鎖頭吊在那里。
大門旁邊的傳達室里空空蕩蕩，窗戶玻璃碎了一角。周翠推開車門下來，踩到雜草叢生的路基上，那片草已經沒過了她的腳踝。她以前來過這里，記得這里是一片光禿禿的水泥地，拉鋼鐵的大卡車一輛接一輛排著隊，十分熱鬧。
吳質樸熄了火，搖下車窗探出腦袋朝傳達室那邊喊了一聲，沒人答應，應該也沒有人在這里。他從車上跳下來，走到大門口，雙手握住冰涼的門柵欄，臉貼著鐵桿往里張望。
里面是一片灰撲撲的廠房，煙囪孤零零地立在半空中，頂上那個曾經日夜吐著黑煙的喇叭口，現在接了一窩不知什麼鳥的枯枝巢。
廠房屋頂有幾處鐵皮塌陷下去，露出里面暗沉沉的鋼架。車間門口還堆著些生了銹的廢鋼料，歪歪扭扭地摞成一堆，雨水沖刷過的痕跡一道一道地留在上面，已經分不清原來的顏色。
廠區里的路也長滿了草，有些地方草比人腰還高，把那些曾經的車轍印子全蓋住了。
周翠慢慢走到吳質樸身邊，也從門縫里往里面看。她記得以前，這里最熱鬧的就是點換班那會兒，出工的人推著自行車從大門涌出來，車鈴叮叮當當響成一片，下班的那撥人迎面走進去，鐵飯盒在手里晃蕩著。
夏天的傍晚，廠門口這條路上會有推著三輪車賣汽水和冰棍的小販，舉著一個鐵皮喇叭吆喝。那時周翠過來玩，總會買一瓶橘子味兒的汽水倚在路邊的梧桐樹上喝，還很開心。
一轉眼，現在縣鋼鐵廠變成這樣，也是讓人心里不好受。吳質樸轉過身來，看了周翠一眼，說走遠點兒到那邊看看。
他朝廠子側面那條廢棄的貨運鐵軌走去，鐵軌已經被荒草埋了大半，枕木有些已經朽爛了，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木芯。
周翠跟在他後面，腳踩在碎石子路上，發出一聲聲沉悶的聲音。以前這里總是飄來刺鼻的味道，現在一切都安靜得過分，這不是她熟悉的縣鋼鐵廠。
貨運軌道一直延伸到廠子後牆，吳質樸停下來，手搭在額前望了望那塊被鐵絲網圍起來的廢料場，里面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台報廢的設備，一台行車的大梁斜插在泥土里，有一只鐵輪子滾落在旁邊。
周翠站在他身側，忽然輕輕嘆了口氣，“這里怎麼變成這樣？”
吳質樸倒是不在意，鋼鐵廠都關閉了，肯定沒有人打理。但他並沒有準備離開，而是對周翠說道，“我們進去看看。”他還是想要去車間看看。
周翠說道，“大門都關了。”
吳質樸搖頭道，“不用走大門，我記得那邊還有一道小門，可以進去。”他以前也來過縣鋼鐵廠，對這里的情況還是知道一些。
兩人拐過轉角，以前那棵槐樹還在，但已經枯死了大半。那個小門還在。吳質樸伸手推了推，鐵門發出沉悶的嘎呀聲，紋絲不動。他咬了下牙，肩膀抵上去，用力一頂，門終于頂開了一道更寬的縫。
“能進。”他喘了口氣，側身先鑽了進去。周翠也走了進去，兩人剛走到車間門口，卻听到里面有聲音，似乎有人在里面敲打鐵塊。
周翠心里一驚，自己沒有听錯，里面似乎有人。她看看吳質樸，吳質樸倒是不怕，反而繼續走進了車間。
車間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，兩側堆著銹跡斑斑的機器，正中間的空地上卻亮著一盞搖搖晃晃的白熾燈，燈下兩個身影背對著大門，正埋頭忙活著。
吳質樸站住了腳，雙手背在身後，看了好一會兒。兩人的動作很熟練，一錘下去，再一錘，節奏不快不慢，在敲打著手里的農具。
吳質樸看了片刻，這才說道︰“你們在這里干什麼？”他的聲音驚動了兩人，兩人回過頭，一個是二十多歲的青年，一個是三十多歲的男人。
錘子聲戛然而止，周翠這才看清他們面前的活兒，地上擺著幾件剛敲打過的農具，一把鋤頭的刃口閃著新磨出的冷光，旁邊還有一把鐮刀，彎弧處敲得平整均勻，木柄上纏著防滑的麻繩。顯然是用了心做的。
吳質樸走過去，彎腰撿起那把鐮刀，拇指在刃口上輕輕蹭了蹭，又湊到燈下端詳了片刻。他把鐮刀放回去，語氣听不出變化，“鋼鐵廠都關了，你們怎麼在這里工作？”
他這樣一問，青年看看旁邊的男人，男人反過來問道︰“我是這里的門衛，你們是什麼人？”他是門衛，現在顯然是在這里做一些私活，估計是用廠里剩下的舊料，偷著拉的臨時電，加工點什麼再悄悄賣掉。
但眼前的吳質樸和周翠，肯定不是鋼鐵廠的人。吳質樸這時听到男人的介紹，對男人說道︰“我來這里看看，本來想要加工一些鋼材，看起來可能不行了。”
他這樣一說，男人眼楮一亮，馬上問道︰“怎麼不行？這里還是可以工作的，你要加工什麼鋼材？”
吳質樸環顧四周，目光掃過那台落滿灰塵的車床，“這台床子怕是連主軸都轉不利索了吧？”他要加工鋼材，肯定需要車床，要是車床不能用，那就沒有辦法加工了。
男人的臉色變了變，他圍著那台車床走了半圈，突然蹲下身，拿袖子擦了擦床身上的銘牌︰“這台是老家伙了，但去年剛換過主軸軸承。你摸摸看，導軌上還留著刮痕的痕跡呢。你要加工鋼材的話，這個能用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