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骨下鍋時，油星 啪炸開。
李默在廚房里手忙腳亂，豆豆趴在餐桌邊給他指揮︰“爸爸，糖放多一點。”
我媽坐在沙發上笑︰“這孩子，像你小時候。”
我站在廚房門口，看著李默系著圍裙的背影，忽然覺得這就是我後來很久都不敢奢望的日子。
沒有警報。
沒有追殺。
沒有斷弓碎片在掌心發燙。
覆滅歸源會半年後，生活終于像一鍋慢慢煮開的湯，熱氣騰騰，平凡得讓人舍不得眨眼。
直到那個周末，幼兒園老師給我打電話。
“豆豆媽媽，您方便來一趟嗎？”
老師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怕嚇到誰。
我到幼兒園時，豆豆坐在小椅子上，兩只腳晃來晃去，手里攥著一支黃色蠟筆。
老師把一張畫遞給我，表情很為難。
畫上是一個小男孩。
奇怪的是，小男孩被畫成了兩層。
外面那個人咧著嘴笑，里面那個人縮成一團，眼楮下面涂了兩道藍色。
老師輕聲說︰“她說這是同學。我們擔心孩子是不是……最近看了什麼不太合適的東西？”
我盯著那張畫，指尖一下涼了。
豆豆抬頭看我，很認真地說︰“媽媽，他外面在笑，里面在哭。”
老師臉色更僵。
我強迫自己笑了笑，把畫折起來︰“她想象力比較豐富，我回去會跟她聊。”
接豆豆回家的路上，公交站擠滿了人。
風卷著灰塵和烤紅薯的甜味從街邊吹過來，豆豆牽著我的手，忽然停住。
她指著站牌下一個西裝男人。
男人低頭看手機，皮鞋擦得很亮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豆豆小聲說︰“媽媽，那個叔叔身體里有黑的東西。”
我的心猛地沉下去。
那種說法，我太熟了。
曾經我只有借著斷弓，才能看見人的靈魂狀態。
有人渾濁，有人裂開，有人像蒙著一層冷灰。
我蹲下身，捏住豆豆的肩膀︰“豆豆，你看見什麼了？”
她皺著小眉頭︰“黑黑的，黏在里面。他不舒服。”
西裝男人像是察覺到什麼，忽然抬頭看了我們一眼。
我立刻抱起豆豆，轉身上了另一輛公交。
車門合上的瞬間，我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濕了。
晚上，李默加班沒回來。
我把豆豆哄到客廳，拿出一本雜志，裝作玩游戲。
“豆豆，我們猜猜這些人開不開心，好不好？”
她眼楮一亮︰“好呀。”
我隨手翻到一張女明星的采訪照。照片里的人笑得很甜，眼角彎彎。
豆豆看了一眼︰“她不開心，她想哭，但是不能哭。”
我手指一頓，又翻到一張企業家的照片。
“這個呢？”
“他在裝。”豆豆很快說，“他怕別人知道他害怕。”
我一頁一頁往後翻。
演員、主持人、路人街拍、廣告模特。
豆豆每一次都答得太準，準到我已經不敢再問。
最後一張，是一對夫妻的合照。女人靠在男人肩上，男人笑著摟住她。
豆豆眨了眨眼︰“他們很累，但是還想在一起。”
我合上雜志，嗓子發緊︰“豆豆，你什麼時候開始能看見這些的？”
她想了很久，搖頭︰“一直能看見呀。”
那一刻，客廳的燈亮得刺眼。
我連夜聯系了甦棠。
視頻接通時，她還在軍區醫院的實驗室，白大褂袖口卷著，眼下有淡淡的青色。
“陳雨，這個點找我，別告訴我是李默又把排骨燒糊了。”
我沒笑。
我把豆豆的畫、公交站的事、雜志測試一口氣說完。
甦棠的臉一點點沉下去。
半小時後，她遠程接入設備，讓豆豆把手貼在檢測板上。
豆豆困得直揉眼楮，還乖乖問︰“甦阿姨，我是不是生病了？”
甦棠停了一下，聲音放得很輕︰“不是，阿姨只是看看你長高了沒有。”
屏幕上的數據開始跳。
紅線、藍線、金線，像三條互相纏住的影子。
甦棠那邊安靜了很久。
我听見她呼吸變重。
“說話。”我盯著屏幕，“甦棠，別瞞我。”
她抬起頭，眼神像被針扎過。
“豆豆不是雙層靈魂。”
我手心發麻。
“她是三層。”
屋子里一下靜得只剩空調聲。
甦棠低聲說︰“和棠序一樣。”
我看向臥室方向，豆豆已經睡著了，小臉埋在枕頭里，呼吸均勻。她只是個孩子，白天還會因為糖果少一顆掉眼淚。
我喉嚨像被堵住︰“為什麼？”
“你天生雙層結構。”甦棠盯著數據，“但豆豆身上有某種疊加痕跡，不像遺傳，更像被什麼東西……接上去了。”
我還沒來得及回答，手機忽然震了一下。
是互換救援小隊的緊急頻道。
濟南那對夫妻發來求助。
他們體內的微型斷弓碎片，最近開始發燙。
不是一次，是每天夜里同一時間。
他們還夢到了杭州、廣州那幾對夫妻的臉。
那些人他們從沒見過，卻能在夢里叫出名字，甚至知道對方家窗簾的顏色。
消息最後一句話讓我渾身發冷。
“陳組長，我們感覺碎片在互相喊話。”
甦棠看完，臉色白得厲害。
“不是豆豆一個人的問題。”她說，“斷弓碎片之間正在共鳴。”
我剛想說話，臥室里傳來一聲尖叫。
“媽媽！”
我沖進去，豆豆坐在床上，滿臉是淚，頭發汗濕貼在額頭。
她一把抱住我，身體抖得厲害。
“媽媽，有個紅裙子的姐姐。”
我抱緊她︰“夢而已，媽媽在。”
豆豆拼命搖頭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她在喊我回家。”
我心口像被什麼攥住。
“媽媽，我們家不是在這里嗎？”
我說不出話，只能握住她的小手。
下一秒，我的指腹僵住。
豆豆掌心里，浮現出一道極淡極淡的金色紋路。
細得像一根快要熄滅的光。
可它正在慢慢變亮。
客廳里，手機屏幕自動亮起。
甦棠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，發顫。
“陳雨，把豆豆帶離窗邊。”
窗外，樓下路燈忽明忽暗。
豆豆抬起淚眼，看向玻璃。
“媽媽。”
她小聲說。
“紅裙子姐姐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