訓練營地下三層。
這幾個字落下後，醫療室里像被抽空了聲音。
我盯著弦理慘白的臉，忽然明白，坐標不是要我們去找答案，是有人把刀柄塞進了我手里，逼我親手往舊傷里捅。
可在去地下三層之前，我必須先見一個人。
看管設施建在城北廢棄防空洞里，牆體滲著潮氣，燈光白得刺眼。鐵鶴陪我走到最深處，隔著三道隔離門，我再次見到了棠序。
她坐在玻璃後的輪椅上。
比上次更瘦了。
褪去三層靈魂後，她身上那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消失得干干淨淨。銀白長發散在肩頭，皮膚松弛，眼窩陷下去，像一個被歲月拖到盡頭的普通老人。
可我不會忘，她曾經差點把我們所有人拖進深淵。
我把通訊器按在桌上，開門見山︰“血官是誰？”
棠序原本渾濁的眼楮猛地縮了一下。
那一瞬間，她扶著輪椅扶手的手指用力到發抖，指節一根根凸起，臉上第一次露出近乎恐懼的神色。
我心口一沉。
“你果然知道。”
棠序沒有立刻回答。隔離室里的換氣扇嗡嗡響，她的呼吸混在里面，又輕又亂。
許久，她才抬頭看我。
“李默。”她聲音沙啞，“你們找到噬憶了？”
我沒有否認︰“它原來是人。”
棠序閉上眼，臉上像被人抽了一巴掌。
“不是我主導的。”她低聲說。
鐵鶴冷笑︰“到了現在，還想洗干淨自己？”
棠序睜開眼，看向他，又越過他看向我。那眼神里沒有辯解，只有某種遲來的疲憊。
“我造過很多罪。”她說，“但噬憶計劃，不是我開的頭。”
我壓著火︰“那是誰？”
她嘴唇顫了一下。
“血官。”
玻璃後的老人像一下子矮了下去。
“十四年前，他找到我，說深淵心髒里還有殘留意識，可以復活一個人。”
我看向身旁的弦理。
他從進門後就沒說過話，此刻肩背繃得很緊，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。
棠序也看見了他，眼底掠過一絲很輕的痛。
“那個人，是你在深淵心髒中失散的搭檔。”
弦理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他往前一步，聲音幾乎從牙縫里擠出來︰“你說什麼？”
棠序苦笑︰“他知道我最怕什麼，也知道我最想要什麼。他說，只要我交出靈魂改造技術，他就能用新的容器，把那個人帶回來。”
我的胃里一陣發冷。
“所以你信了？”
“我信了。”棠序的聲音很輕，“我那時候以為，只要能把失去的人帶回來，代價可以慢慢還。”
她抬起手，枯瘦的手指按在自己太陽穴上，像那里還釘著一根看不見的針。
“血官拿走技術後，在訓練營地下建了實驗室。他說只需要篩選合適載體。可我後來才知道，他用的是一批訓練營少年。”
我的耳邊嗡了一聲。
那些冷白燈，那些金屬床，那些不知道從哪里傳來的哭聲，在記憶深處重新翻了上來。
我盯著她︰“繼續說。”
“他們不是在訓練你們。”棠序說，“他們在標記你們，測試你們的靈魂承載度。能承受的，就被改造成能吞噬記憶的人形遺物胚胎。承受不了的，就會被清理掉。”
我的手指一點點握緊。
鐵鶴看了我一眼，臉色沉得嚇人。
棠序看著我︰“你也是其中之一。”
我腦子里像被釘進一枚冰釘。
“我？”
“你被標記過。”她說，“但你的體質很特殊。你的記憶不是不能被吞噬，而是會反咬吞噬者。血官判斷你不穩定，把你從核心名單里剔除了。”
我想笑，卻只覺得喉嚨發堵。
原來我不是逃過一劫。
我是被當成失敗品扔出來的幸存者。
弦理突然開口，嗓音低啞︰“血鎧身影說的約定，是什麼？”
棠序沉默片刻，眼神里多了一絲灰敗。
“血官當年許下的承諾。”
“什麼承諾？”
“集齊七器。”棠序一字一頓，“重塑一支永不背叛、記憶可被隨意書寫的血海軍團。”
空氣像瞬間結冰。
我終于明白，為什麼那些遺物會互相吸引，為什麼碎片會把我們一步步帶回訓練營。
那不是巧合。
是召回。
我盯著棠序︰“血官死了嗎？”
棠序抬起眼。
“沒有。”
這兩個字讓鐵鶴的手直接按上了槍套。
“十年前訓練營那場地質災害，是他安排的假死。”棠序說，“他借那場事故脫身，抹掉了所有能查到他的痕跡。”
我的腦中閃過那道披著血鎧、拉開戰弓的身影。
“血海戰弓。”我說，“現在操控它的人，很可能就是他。”
棠序沒有點頭，也沒有搖頭。
她只是輕聲說︰“如果他還活著，那就一定是。”
我死死盯著她，胸口那團火燒得發痛︰“為什麼現在才說？”
棠序抬頭看我，臉上的皺紋在白燈下顯得格外深。
“因為我也是剛剛才確認。”
“確認什麼？”
她的嘴角動了動，像想笑，可笑意碎在了臉上。
“我一直以為，腦子里那個催我把所有人聚到一起的聲音，是孤獨，是執念，是我自己的瘋狂。”
她慢慢低下頭，雙手捂住臉，指縫間泄出破碎的呼吸。
“直到你說出血官這個名字，我才想起來，那不是我的念頭。”
我渾身發冷。
棠序抬起頭，眼楮紅得嚇人。
“那是他十四年前，埋進我意識里的指令。”
隔離室外死一般安靜。
我看著這個曾經站在所有陰影頂端的人，看著她衰弱、蒼老、恐懼，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，真正的棋手從來沒有露面。
棠序望著我，聲音低到幾乎听不見。
“李默，別去地下三層。”
我站起身。
“晚了。”
通訊器忽然亮起，刺耳的電流聲撕開沉默。
甦棠的聲音從里面傳來，發顫，卻很清楚。
“李默，訓練營坐標有反應。”
下一秒，弦理的聲音壓了進來。
“地下三層的門，自己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