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鑄造者”三個字還懸在指揮室里，警報就響了。
不是外部入侵。
是內部靈魂波動。
弦理的屏幕瞬間跳紅，密密麻麻的數據像瘋了一樣往上躥。他臉色一變，手指飛快敲下幾行指令。
“陳雨。”
我腦子嗡的一聲。
下一秒，基地廣播傳出冰冷的女聲︰“檔案區異常開啟。權限識別失敗。生命體征︰陳雨。”
我沒等弦理說完，已經沖了出去。
深夜的基地走廊冷得像地下河，燈光一盞盞閃爍，腳步聲撞在金屬牆壁上，回音急促得讓人心慌。
檔案室在負三層。
那地方存放著訓練營、血海軍團、七器相關的所有舊資料，平時由三重靈力鎖封著。可我趕到門口時，門已經開了。
里面沒有開燈。
只有應急紅光一閃一閃。
陳雨赤著腳站在牆前，身上只穿著病號服。她的頭發垂在臉側，掌心暗紅紋路已經爬過手腕，像活物一樣沿著小臂緩慢蔓延。
她手里握著一支斷裂的記號筆。
牆上寫滿了名字。
一行又一行。
歪斜、陌生、用力到筆尖劃破牆皮。
“趙啟。”
“孟安。”
“周小北。”
“許燦。”
我一步步走近，喉嚨發緊。
這些名字，我有的見過，有的沒有。它們不在戰報首頁，不在功勛牆上，只藏在訓練營那幾份被燒焦的名單里。
死去的孩子。
陳雨還在寫。
她的手抖得厲害，卻停不下來。筆尖刮過牆面，發出刺耳的沙沙聲。
弦理趕到我身後，看到牆的瞬間，臉色沉了下去。
“不是陳雨的字。”
我盯著她的背影，輕聲喊︰“陳雨。”
她沒有回頭。
她寫下第三十七個名字。
“林薇。”
筆尖停住了。
陳雨整個人像被抽空，肩膀劇烈顫了一下。下一秒，她捂住嘴，發出一聲壓抑到變形的哭聲。
那哭聲不是她的。
陳雨哭的時候很少出聲，就算疼到封印帶滲血，也只是咬著牙忍。可現在，她像一個被丟在廢墟里的孩子，哭得喘不上氣。
“林薇……她說她想回家……”
她的聲音變了。
更輕，更稚嫩，夾著破碎的氣音。
“我記得她……我都記得……可沒人記得我們……”
我胸口發悶。
弦理低聲道︰“阿七撐不住了。”
我猛地看向他。
他已經取出便攜監測儀，藍光掃過陳雨全身，屏幕上浮出兩道重疊的魂波。一道清亮，一道暗紅，互相撕扯，像兩根快要斷開的線。
“第一層是陳雨，第二層是阿七。”弦理聲音很低，卻很穩，“它吞下整支血海軍團的記憶後，承載量超限。現在不是惡意奪舍，是記憶在找出口。”
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它想找一個能記得這一切的容器。”弦理看著陳雨小臂上蔓延的暗紅，“陳雨雙層靈魂結構，剛好是最適合的歸宿。”
我心髒往下沉。
“放任會怎樣？”
弦理沒有停頓︰“陳雨會被阿七的記憶淹沒。人格邊界消失，變成第二個噬憶。”
檔案室里只剩陳雨斷續的哭聲。
我走上前，剛踫到她的肩膀，一股冰冷的靈魂沖擊猛地撞進我腦子。
眼前一黑。
無數畫面擠了進來。
訓練場。
鐵籠。
海水。
孩子們抱在一起發抖。
有人被拖走，有人跪在地上喊媽媽，還有人捂著傷口對另一個孩子說︰“別怕，我記住你名字了。”
我膝蓋一軟，差點跪下。
弦理一把抓住我︰“李默，別硬踫！她現在是雙魂撕裂，你強行進入，自己的靈魂也會裂。”
“那就看著她變成噬憶？”
我甩開他的手。
弦理咬牙︰“三魂共振風險太高，你、陳雨、阿七三方靈魂同時接觸，一旦頻率錯位，你們三個都出不來。”
我看著陳雨。
她還在牆前哭，手指死死摳著那個“林薇”的名字，指甲縫里滲出血。
“有人能記得我就好了……”
她一遍遍念。
“有人能記得我們就好了……”
我閉了閉眼，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。
靈力從胸腔深處被強行拖出，像燒紅的鐵絲穿過骨頭。
弦理罵了一聲︰“李默！”
我沒理他。
“三魂共振，開。”
世界瞬間塌了。
我像從高處墜進一片沒有盡頭的灰色廢墟。
這里沒有天空，只有漂浮的碎片。每一塊碎片里都封著一段記憶︰孩子的笑聲，慘叫，訓練哨，海水灌入口鼻的聲音。
廢墟中央，有個孩子蜷縮在那里。
它很小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身上全是傷。暗紅紋路從它掌心蔓到脖頸，像一張勒住它的網。
阿七。
它抬起頭，眼楮空得嚇人。
“你也要趕我走嗎？”
我走過去，腳下的記憶碎片發出細小的裂響。
“不是。”
它抱緊膝蓋，聲音發顫︰“我記得太多了。趙啟死的時候還在數數，孟安說他不疼，林薇想把糖留給妹妹……可是他們沒有墓，沒有照片，連名字都快沒了。”
它的眼淚砸在地上，變成一片片暗紅的光。
“我不想忘。”
我蹲在它面前，胸口疼得說不出話。
那些孩子不是數字。
不是犧牲名單。
他們活過，怕過，等過救援，也曾經相信有人會帶他們回家。
我伸出手，停在阿七面前。
“那就不忘。”
阿七怔住。
我看著它的眼楮，一字一句說︰“我答應你。落星小隊會給訓練營所有死去的孩子建一座真正的紀念碑。”
廢墟里的風停了。
“每一個名字，都刻上去。”
阿七的瞳孔顫了一下。
“不是檔案，不是編號。是他們的名字。”
我喉嚨發啞︰“讓世界永遠記得他們。”
很久，阿七低下頭，哭聲終于不再尖銳。
它像累壞了，慢慢伸出那只滿是傷痕的小手，踫了踫我的指尖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記憶廢墟開始崩散。
我被一股力量推回現實，猛地睜開眼，冷汗已經浸透後背。
陳雨倒在我懷里，掌心暗紅紋路停止蔓延，呼吸一點點平穩下來。
我剛松一口氣，弦理的監測儀卻發出刺耳警報。
他盯著屏幕，臉色比剛才更難看。
“李默。”
我抬頭︰“又怎麼了？”
弦理把屏幕轉向我。
兩道魂波沒有分開。
它們正在緩慢貼合。
“阿七平靜下來了。”弦理聲音低得像壓著刀，“但陳雨的第二層靈魂，正在和它融合。”
我抱緊懷里昏迷的陳雨，指節發白。
弦理看著那兩條越來越接近的線。
“再過不久，我們可能就分不清——醒來的到底是陳雨，還是阿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