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没有形状的手，从镜面深处探出来时，整个观测站都像被按进了冰水里。
我听见玻璃碎裂般的声音，一寸寸从脚下爬上来。
第二铸造者死死按着胸口的裂缝，金色光焰从他指缝里漏出，又被黑暗一点点吞掉。
“李默。”
他看着我，声音已经带上了命令的冷硬。
“进去。”
我没有动。
陈雨抱着豆豆站在我身后，她的指尖抓着我的衣角，抓得发白。
豆豆还在哭，小小的手朝我伸着。
“爸爸，回家……”
这两个字一下子把我从那片巨大的恐惧里拽了回来。
我看着镜中的第二铸造者，忽然很平静。
“我不进去。”
观测站安静了一瞬。
连那只黑暗里的手，都像停了一下。
第二铸造者抬起头，眼底的金光骤然刺亮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我不进去。”
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，像是在把压在心口很多年的东西掏出来。
“从我出生开始，就有人告诉我，我是什么天命，我是什么钥匙。
后来又有人告诉我，我该做战神，该挡灾，该救人。
现在你又告诉我，我该进镜子，做下一个守门人。”
我笑了一下，喉咙却疼得发紧。
“你们所有人都安排好了我的路，可从来没人问过我，想不想。”
第二铸造者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我回头看了一眼陈雨和豆豆。
陈雨的眼睛红着，却没有躲开我的视线。豆豆趴在她怀里，小脸哭得通红，嘴里还小声念着爸爸。
我胸口像被什么堵住。
“我这一生，最想做的事，不是拯救世界。”
我看着镜子里的他。
“我想回家。想给陈雨做一顿糖醋排骨，想看豆豆把米饭弄到脸上，想听她喊我爸爸。
我要是永远留在镜子里，那我守护的人类里，就没有我真正想守护的东西。”
第二铸造者忽然怒了。
镜面里的金光猛地暴涨，像一轮太阳贴着我们炸开。
强光刺得我眼前一白，耳边响起无数人的低语，像从一万年前的废墟里爬出来。
“愚蠢！”
他的声音震得观测站穹顶都在颤。
“你为了妻女，拿全人类陪葬？”
“我没有拿谁陪葬。”我咬着牙，“我只是不接受你的办法。”
“没有别的办法！”
他向前一步，镜面跟着鼓起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撞出来。
“我守了一万年！一万年里，所有能试的路都试尽了！牺牲一个人，换整个文明继续存在，这是唯一的答案！”
就在他吼出这句话时，星空之外的搏动突然变重。
咚。
这一次不是心跳。
像有什么庞然的东西，终于注意到了这里。
观测站的灯一盏盏暗下去，不是熄灭，是褪色。
墙壁先变成灰白，金属纹路淡得像被水洗过。
地面上的裂痕消失了，连我们脚下的影子也开始发虚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铁鹤低骂一声，抬手去摸自己的胸牌。
可下一秒，他愣住了。
我也愣住了。
因为我忽然想不起他的名字。
那个一直跟我们并肩冲到这里的男人，站在我面前，脸上还带着血，可他的名字在我脑子里空了一块。
三秒。
只有三秒。
那三个字才像被硬塞回来。
铁鹤。
他脸色惨白，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。
“刚才……你们是不是忘了我？”
没人回答。
豆豆哭声都停了，她怯怯地看着铁鹤，像看一个快要从画纸上擦掉的人。
第二铸造者的神情第一次变了。
“它开始抹除了。”他盯着我，声音又急又冷，“李默，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？”
镜面后的黑暗翻涌，那只没有形状的手已经按在了裂缝边缘。
它没有五指，却让我本能地知道，只要它再往前一点，地球就会被它看见。
被看见，就会被忘记。
被忘记，就等于从没存在过。
我全身发冷。
那不是死亡。
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。
我攥紧拳头，骨节疼得发麻。
“李默。”第二铸造者压低声音，“进去。现在。”
我嘴唇动了动。
陈雨却在这时走到了我身边。
她怀里还抱着豆豆，脸色苍白得厉害，眼神却稳得像一把钉进地面的刀。
“他不该进去。”
第二铸造者看向她，眼底金光冷得吓人。
“凡人，没有资格插嘴。”
陈雨没有退。
“你守了一万年，对吗？”
她声音不大，却在发颤的观测站里格外清楚。
“一万年，你把自己关在镜子后面，用一个人的牺牲堵住虚无。可结果呢？它还是来了，门还是裂了，你还是快撑不住了。”
第二铸造者的脸色骤冷。
“你在质疑我？”
“我在说事实。”
陈雨抱紧豆豆，指尖轻轻按住孩子的后背，像是在安抚她，也像是在让自己站稳。
“你们一直以为，对抗虚无要靠一个人永远不回来。
可虚无抹掉的是存在，能证明一个人存在过的，从来不是他孤零零守在黑暗里。”
她看向我，眼泪终于掉下来，却没有哭出声。
“是有人记得他。”
我喉咙发紧。
陈雨继续说：“是有人给他留一盏灯，有人等他回家，有人记得他爱吃什么、怕什么、笑起来是什么样子。
一个人记得不够，就十个人，十万人，亿万人。
我们彼此记得，彼此牵挂，才不是虚无能随便擦掉的东西。”
第二铸造者怔了一下。
镜面金光微微晃动。
陈雨转过头，望着我。
她眼里有恐惧，有不舍，也有我从没见过的坚定。
“李默，你不该进镜子里。”
我看着她，心脏一下一下撞着胸腔。
她伸手，握住了我的手。
很冷，却很用力。
“你该把整座镜子，搬到有人间烟火的地方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我掌心猛地一烫。
那枚沉寂已久的钥匙印记，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