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道暗红光柱撑在黑屏中央，像七根钉子，把整个世界钉死在倒悬的海面下。
警报声一遍遍刮过耳膜。
“空潮入海。”弦理的脸被屏幕冷光照得发白，“时间点提前了。”
苏棠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：“铸造者在催我们。”
我盯着那封信，指节发僵。
你们毁了血官，替我清掉了最后一个不听话的守门人。
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脑子里。
他知道我们每一步。
甚至，他可能一直在看着我们。
“查人。”我开口时，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，“从落星小队建立开始，所有活得异常久、身份有断层、档案有空白的人，全查。”
弦理抬眼看我，眼底全是血丝。
他没有问为什么，只是立刻转身扑到主控台前，十指飞快敲下指令。
基地备用电源启动，几块屏幕重新亮起，密密麻麻的档案像潮水一样刷出来。
苏棠站在门口，刀没收回鞘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他可能在我们身边？”
“不是可能。”陈雨低声说。
我们都看向她。
她坐在医疗床边，脸色苍白，掌心暗红纹路一明一暗。她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，瞳孔里有一瞬间浮起不属于她的冷光。
“空潮循环里，那个假苏棠。”她慢慢抬头，“我一直以为他是在假扮某个人。”
苏棠皱眉：“难道不是？”
陈雨摇头：“阿七记得的细节里，他没有破绽。语气、习惯、伤疤、甚至你握刀前会先压一下拇指关节，他都一样。”
苏棠脸色更冷。
陈雨看向我：“可这才是问题。铸造者不需要假扮谁。”
我心口一沉。
她一字一句道：“他只需要让所有人都记得——他本来就是自己人。”
室内一下静到只剩机器嗡鸣。
弦理敲键盘的手停了半秒，随后更快。
“原始档案。”陈雨撑着床沿站起来，声音发抖，却异常清醒，“不要整理版，不要后期补录。我要落星小队成立至今，每个人第一次出现的原始记录，影像、签名、任务登记、医疗编号，全部核对。”
弦理喉结滚了滚：“如果档案也被改过呢？”
“那就查记忆。”陈雨看向我们，“每个人第一次记得他的时间。”
我明白了她的意思，背后一阵发冷。
一个人如果真的存在，总该有起点。
第一次见面，第一次交谈，第一次一起出任务。
可如果所有人都只记得“他一直在”，那才最可怕。
名单很快被弦理投到墙上。
几个名字依次亮起。
有退役后返聘的教官，有从未公开年龄的后勤主管，有医疗部那位据说参加过三十年前坠星事故的老太太。
每一个名字都像钩子，扯出一段模糊又不安的回忆。
苏棠盯着名单，忽然骂了句：“老钱呢？”
墙上的名单没有他。
弦理的手僵住。
我也愣住了。
老钱。
后勤技术员，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外套，鼻梁上架一副旧眼镜，喜欢蹲在机房角落修线路。
我们每次出任务，他都会把检测仪、备用电池、压缩食物塞进包里，一边塞一边念叨“活着回来，别让我白修装备”。
他太普通了。
普通到没人会把他放进排查名单。
弦理迅速输入他的名字，屏幕闪了两下。
空白。
不是没有资料。
是他的资料从任何分类里都对不上。
任职编号存在，入队时间不存在。
工资记录存在，录用文件不存在。
出勤记录存在，第一次签到不存在。
我感觉血一点点凉下去：“我第一次见老钱是什么时候？”
没人回答。
苏棠张了张嘴，刀尖微微下垂。
陈雨闭上眼，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：“我记得他在训练营门口给我递过水。可我不记得他怎么来的。”
弦理盯着屏幕：“我记得基地扩建时他就在机房。可扩建名单里没有他。”
我转身冲出医疗室。
走廊灯光忽明忽暗，警报红光在墙上跳动，像一层层血色浪影。我跑到设备间门口时，老钱正蹲在地上修一台烧焦的检测仪。
他听见脚步声，抬头看我。
那张熟悉的脸上没有惊讶。
只有一种终于等到的疲惫。
苏棠的刀架上他的肩，声音冷得能结冰：“别动。”
老钱低头看了一眼刀锋，轻轻笑了笑：“小苏，刀口再偏半寸，会划到主线。备用电源会断。”
苏棠眼神一颤，却没收刀。
我走到他面前：“你什么时候加入落星小队的？”
老钱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慢慢放下手里的检测仪，金属壳碰到地面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然后，他摘下那副戴了很多年的旧眼镜。
没了镜片遮挡，他的眼睛显得很浑浊，眼白里爬满细细的红丝。那不是老人的眼睛，更像一口干涸太久的井。
“我确实一直都在。”他说。
苏棠刀锋压下去，划破了他的衣领：“你就是铸造者？”
“不是。”
老钱摇头，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我是记录员。”
弦理赶到门口，脸色骤变：“记录员？”
“铸造者埋在七器旁边的人。”老钱看着我们，“负责观察归位进程，记录接触者变化，确认每一件器物是否按预定轨迹靠近。”
我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。
“所以我们一路上的情报、装备、路线，你都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钱垂下眼，“我也把它们记下来。”
苏棠猛地揪住他的衣领：“你看着那些孩子死？看着陈雨被撕开？看着我们一次次往坑里跳？”
老钱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我忘了。”
这三个字让苏棠更怒，她几乎要一刀砍下去。
老钱抬起头，眼眶一点点红了。
“我不是在推脱。
我是真的忘了。”他的声音哽住，“每隔一段时间，铸造者就会清空我的记忆，重写身份，重写关系，重写我该相信的事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我活了多久，我不记得。我的名字，我也不记得。
我只知道每一次醒来，都有人告诉我，老钱，你是落星小队的后勤，你在这里很多年了。”
陈雨走到门边，掌心红纹亮起。
老钱看见她，整个人猛地一颤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穿。
“直到她醒了。”老钱看着陈雨，眼泪忽然掉下来，“阿七记得一切。
那股力量碰到我时，清空没有完成。”
他抬手捂住脸，肩膀剧烈发抖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我不是老钱。”
我的心跳一下子提到嗓子眼：“那你是谁？”
老钱缓缓放下手，脸上皮肤开始出现细密裂纹，像干沙被风吹开。
弦理失声：“他的身体结构在崩解！”
老钱像没听见，只死死盯着我。
“我想起了我的名字，也想起了真正的铸造者是谁。”
我一步上前：“说！”
他张开嘴。
可声音还没出来，裂纹已经爬上他的脖颈。
灰白色的粉末从他袖口簌簌落下，像一具被岁月蛀空的壳。
苏棠松开他，脸色难看到极点：“撑住！”
老钱忽然抓住我的手腕。
他的手很冷，冷得不像活人。
“李默……别信记忆。”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，把一枚金属片塞进我掌心。
金属片只有半枚指甲大小，表面刻着古老符文，触到皮肤的一瞬间，我掌心猛地一烫。
老钱的身体从指尖开始碎开。
他看着我，嘴唇无声地动了动。
我读出了一个字。
可就在那一刻，整座基地猛地一震。
墙上屏幕重新亮起，倒悬的海面下，一个人影缓缓转过身。
那张脸，我认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