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那声轻响，让我后背瞬间绷紧。
我几乎是冲上去的，掌心银纹烫得发麻。走廊没开灯，窗帘缝里漏进一点冷白月光，刚好照在宋宁房门前。
那里站着三号。
他瘦高的影子贴在门板上，像一根被钉住的黑钉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我压低声音，还是没压住火气。
三号回头看我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：“她刚才梦游，走到门口。我把她送回去了。”
我越过他推开门。
宋宁躺在床上，眉头皱得很紧，手指攥着被角，像抓着一根快断的线。陈雨趴在床边睡着了，听见动静抬起头，眼里全是血丝。
“怎么了？”
我摇头：“没事。”
可我知道，不可能没事。
老钱刚说完薪火三天内会来，宋宁就出现在门边。她身上的线，连着的不只是林薇。
那下面到底是什么？
天亮后，外面的世界彻底乱了。
返潮现象已经不是小范围的怪谈。每一座城市都有人拍到死去亲人重新出现，有人在街头抱着透明的母亲嚎啕大哭，有人跪在小区门口求一个已经消散的影子再看他一眼。
可随之出现的，还有归静者运动。
最开始，他们只是在返潮者出现的地点举牌、念口号。
“死者应当安息。”
“不要用记忆绑架亡灵。”
“放他们走。”
我在网上看见这些视频时，还只是皱眉。直到第三天，事情变了味。
林晓把电脑转向我，声音发干：“哥，你看这个。”
屏幕里是广州一条老街。
一个穿旧军装的老人，身影半透明，站在路灯下。他面前是一个年轻女孩，哭得几乎站不稳，一遍遍喊：“爷爷，爷爷你别走，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。”
老人抬起手，像想摸摸她的头。
就在那一刻，三个戴口罩的人从人群里冲出来。
他们手里拿着改装过的黑色设备，像扩音器，又像某种旧式电钻。尖锐的高频声猛地炸开，隔着屏幕都让人耳膜发疼。
老人身影剧烈晃动。
女孩扑过去挡在他面前，嗓子都喊破了：“不要！求求你们，不要！”
没人停手。
老人看着女孩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在说别哭。
下一秒，他散了。
不是慢慢淡去，是被那种刺耳声波硬生生撕碎，像一把灰，被风一口吹没。
女孩跪在地上，伸手去抓空气。抓了几下，她忽然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尖叫，然后整个人栽倒在地。
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电脑风扇声。
林晓眼圈发红，咬牙骂了一句：“他们疯了吗？”
三号靠在墙边，冷冷道：“他们觉得自己在救人。”
“救人？”林晓猛地抬头，“把一个老人当着孙女的面打散，这叫救人？”
我没说话。
我看着视频定格的最后一帧，那个女孩空荡荡的手，突然想起豆豆小时候追着泡泡跑，也是那样拼命伸手，抓不到就回头看我，委屈得要哭。
我的胃一阵抽紧。
当天晚上，舆论彻底撕裂。
有人骂归静者是杀人犯，说返潮者也有意识，也有感情，凭什么被他们决定生死。
也有人支持他们，说活人不该沉溺死者，返潮是灾难，不及时阻止，会把所有人拖进新的痛苦里。
两派开始在线下冲突。
陈雨是在医院给我打来电话的。
电话那头很吵，有人哭，有人骂，推车轮子碾过地面，急诊广播一遍遍响。
“李默，我这边出事了。”
我一下站起来：“你受伤了？”
“不是我。”她声音很疲惫，“急诊送来两个，一个归静者，一个返潮者家属。两个人打得头破血流，躺在相邻治疗台上还在对骂。”
她那边传来男人嘶哑的吼声：“你们这些疯子！我爸好不容易回来，你们凭什么赶他走！”
另一个声音也不甘示弱：“那不是你爸！那是被你记忆喂出来的东西！你才是害他不得安宁的人！”
陈雨低声对护士说了句“按住他”，然后才重新对我说：“我给他们缝针的时候，阿七说了一句话。”
我握紧手机：“她说什么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陈雨的声音变轻了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她说，那个归静者说得也不全错。”
我心口一沉。
陈雨继续说：“阿七说，返潮者不是完整的灵魂。它们能存在，是因为有人还记得它们。可这种存在不是免费的。”
我听见自己呼吸慢了下来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它们会消耗记忆。”陈雨说，“记住他的人，关于他的记忆，会一点点被吃掉。返潮者存在越久，活人记得越少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抖。
“直到最后，记忆被吃空，返潮者还是会消散。可活着的人，连那个人曾经怎么笑、怎么说话、喜欢什么，都忘了。”
我站在窗前，外面天色灰暗，楼下有人在争吵，不知道是不是也为了返潮者。
我忽然觉得冷。
原来返潮不是团圆。
是另一种告别。
更残忍的是，它连告别本身都要拿走。
陈雨那边又传来病人痛叫，她压低声音：“李默，我不知道该怎么跟那些家属说。他们以为自己等来了奇迹，可奇迹在吃掉他们。”
我喉咙堵得厉害。
“先别说。”我哑声道，“现在说出去，只会更乱。”
“可如果不说……”
她没讲完。
我们都明白。
不说，会有更多人用尽一切办法留下返潮者。说了，归静者的暴力只会更理直气壮。
挂断电话后，我一个人去了地下室。
弦理还在分析薪火项目的残留数据，屏幕上的蓝光映得他脸色像纸。他抬头看我：“你状态很差。”
“帮我查一件事。”我说，“返潮者维持存在，会不会消耗活人的记忆？”
弦理手指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，这比回答更糟。
我盯着他：“你早知道？”
“只是推测。”弦理说，“还缺样本。”
“林薇呢？”
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，地下室的空气像被抽空了。
弦理看着我，声音很低：“她留在虚无里，情况可能更复杂。”
我闭上眼。
虚无。
那张全家福。
林薇一直“看”着它，像抓着最后一点证明我们存在过的东西。
如果阿七说的是真的，那她每看一眼，是不是都在消耗我的记忆？
我开始拼命回想那幅画。
豆豆画的我们一家三口。林薇站在左边，我站在右边，豆豆在中间。太阳很大，房子歪歪扭扭，窗户涂成蓝色。
豆豆穿着一条裙子。
我记得她画过裙子。
我记得她当时举着蜡笔问我：“爸爸，好不好看？”
我还记得自己说：“好看，我们豆豆画得最好。”
可是那条裙子是什么颜色？
红的？
黄的？
还是她最喜欢的粉色？
我猛地睁开眼，指尖发凉。
我想不起来了。
真的想不起来了。
就在这时，楼上传来宋宁的哭声。
她哭得很轻，却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。
我冲上楼，推开门，看见她坐在床上，眼睛睁着，直勾勾看着窗外。
陈雨抱着她，一遍遍喊她名字。
宋宁嘴唇发白，喃喃说：“阿姨在叫我。”
我心脏骤停。
“哪个阿姨？”
她慢慢转过头，看向我掌心亮起的银纹。
“她说，爸爸快忘记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