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敲门声还在响。
“陈雨，开门。”
我盯着镜子里那只泛红的右眼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水龙头还开着，冷水哗啦啦砸进池子，我的右手被我死死按在台面上，可指尖仍旧想动。
哒、哒，哒。
阿七的节奏。
我咬住舌尖，血腥味一下子冲上来，右眼深处那点红光才慢慢暗下去。我打开门时，李默站在外面，脸色比走廊的灯还冷。
他没问我发生了什么，只看了一眼我的手。
“明天开始，你不准一个人待着。”
我想反驳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第五天上午，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李默送宋宁和豆豆去学校前，豆豆还在玄关磨磨蹭蹭，非要把那只毛绒兔塞进宋宁怀里。
“哥哥，中午一起吃饭。”她拉着宋宁袖子，仰着脸说，“你不许再一个人坐最后一排。”
宋宁抱着兔子，眼神比前几天安静许多。他看了李默一眼，才小声答应：“好。”
李默回来后给我发了条消息：送到了。
我那时正在医院监测室，弦理盯着阿七的索引曲线，眼底全是血丝。我的融合度停在六十八，没有继续涨，但那不代表安全，只代表我们暂时还没死。
十点二十分，李默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我一接通，就听见他那边有风声，还有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宋宁不见了。”
我手里的水杯砰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什么叫不见了？”
李默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：“学校电话。第二节课间，有两个人进教室，出示教育局工作证，说宋宁的转学手续要补签，班主任按流程放行。现在人已经离开四十分钟。”
我耳边嗡的一声，整个监测室都像晃了一下。
弦理猛地抬头：“谁？”
我没回答，只攥着手机问：“监控呢？”
“白色商务车。”李默说，“车牌我让三号比对了，和薪火项目之前用过的车辆同一编组。”
薪火。
这两个字像冰针一样扎进我胸口。
我几乎站不稳，扶住桌沿，指尖发麻。阿七在我意识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抽气，像被这消息刺痛了。
“宋宁……”她哑声说，“他们不能碰他。”
我让弦理立刻调医院权限联系学校，同时拨给铁鹤。
铁鹤接得很快，可那边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更沉：“我知道了。陈雨，别冲动，首长那边的内部流程还需要二十四小时。”
“二十四小时？”我看着监测舱里昏迷的林薇，声音抖得厉害，“他们带走的是一个孩子！”
铁鹤沉默了一秒：“我会催。但薪火不是普通机构，强行介入需要授权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那一刻，我才明白真正的无力是什么。
不是你不知道敌人是谁，而是你知道他是谁，知道他把刀架在孩子脖子上，却还要等一张纸。
李默那边没有挂断。
我听见学校走廊里杂乱的脚步声，老师压低的道歉，还有李默冷到没有温度的声音。
“把监控原件给我。”
几秒后，他说：“我打周瑾。”
周瑾留下的号码，此前一直无人接听。
这一次，通了。
李默开了免提。我听见周瑾平稳得近乎残忍的声音传来：“李先生。”
李默一句废话都没有：“宋宁在哪？”
“陈雨女士的考虑时间到了。”周瑾说，“她没有回复，我理解为拒绝。”
我浑身一僵。
周瑾继续道：“宋宁目前很安全，正在接受常规体检。四十八小时内，我们会把他送回。”
李默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再开口时，他的声音极冷：“你确定要这么做？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周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，只说了另一件事：“李先生，今天凌晨，俄罗斯那个锚点候选儿童死了。”
我的心猛地沉下去。
“他们的项目组比我更急，也更粗暴。”周瑾语气没有起伏，“我们不会伤害宋宁。但如果薪火叫停，下一个接手的不一定有我这份耐心。”
“周瑾！”
电话挂断。
嘟嘟声在耳边响着，像一根钝针反复扎进脑子。
李默站在学校走廊里，很久没说话。我看不见他，却能感觉到他的怒意。三号在他意识里疯狂翻涌，那种压抑的暴戾甚至隔着电话都能刺到我。
他想冲出去。
他想拆掉那辆车，拆掉那个设施，拆掉所有把宋宁当工具的人。
我也想。
可宋宁在他们手上。
我看着自己的右手，指尖又轻轻抖了一下。阿七在我意识里低声说：“陈雨姐，别让他们把宋宁带进地下。”
地下。
这个词让我后背一阵发凉。
我拿起手机，直接拨通了周瑾的号码。
弦理扑过来按住我手腕：“你要干什么？”
电话接通的那一秒，我听见自己说：“我同意采样。”
监测室里瞬间死寂。
弦理的手僵在半空。
李默在电话另一端猛地喊我名字：“陈雨！”
我没看任何人，只对周瑾说：“条件是，你现在就把宋宁送回来。采样在医院进行，不在你的设施里。全程由弦理监控，任何设备、剂量、数据传输都必须公开。”
周瑾没有立刻答应。
我闭了闭眼，声音压得很稳：“你要的是我的样本，不是宋宁的命。你如果敢拖，我现在就公开薪火绑架未成年人的监控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纸页翻动声。
周瑾终于开口：“可以。两小时。”
我挂断电话时，腿软得差点坐到地上。
李默冲我吼：“你知不知道你答应了什么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抬头看向监测舱，“可宋宁不知道。他只是个孩子。”
李默那边没了声音。
两小时后，宋宁被送回李默家。
我赶过去时，门一开，就看见他坐在客厅角落里，抱着那只毛绒兔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脸上，他没有哭，衣服也干净，手腕上只有一道浅浅的压痕。
可他的沉默比哭更让人害怕。
豆豆蹲在他旁边，小心翼翼把自己的糖放到他膝盖上：“哥哥，吃糖。”
宋宁没动。
李默蹲在他面前，手伸到一半，又收了回去，声音放得很轻：“他们对你做什么了？”
宋宁低着头，睫毛颤了一下。
很久，他才说：“叔叔，他们量了我的线。”
我后背猛地绷紧。
李默的眼神也变了：“什么线？”
宋宁抱紧兔子，指节泛白：“他们说，那根线能通到很深的地方，比他们以为的深。”
客厅里静得只剩豆豆急促的呼吸。
李默问：“他们还说了什么？”
宋宁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眼眶红得厉害，像忍了很久才没掉眼泪。
“他们说，如果地上的人不够用，就只能让地下的人来帮忙了。”
我听见阿七在我意识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。
宋宁看着我，声音发抖：“他们要把姐姐也拽上来。”
李默的瞳孔骤然缩紧。
我扶住沙发扶手，指尖冰凉到没有知觉。
薪火要的不是救林薇。
他们想利用宋宁的虚无通道，强行把林薇从那片地下拖回现实。
把一个行星级的灵魂，变成他们手里的军事资源。
就在这时，我的右眼突然一烫。
阿七的声音贴着我的意识响起，低得像从深井里传来。
“陈雨姐，不能让他们见到林薇姐姐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回答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屏幕上跳出周瑾的新消息。
“采样准备完成。请陈雨女士立即到医院采集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