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来得及回答六号。
头顶整片水泥穹顶砸下来，铁鹤把我扑进管道裂口，耳边只剩爆炸一样的轰鸣。
灰尘灌进喉咙，我最后看见的，是传送带尽头那件脏旧白大褂。
六号站在灯海里，右手腕上的金线亮了一下。
像一根快要熄灭的灯芯。
地下灯厂坍塌后，灰烬流水线被迫中断。弦理的人连夜封锁现场，塌方层下灵力乱得像一锅沸水，探针下去三次，烧毁三次。
可已经被替换出去的三千余盏灯，没有一盏恢复正常。
它们仍旧亮着。
在客厅，在卧室，在老人床头，在孩子书桌上，发出看似温暖的光，慢慢啃掉灯下人的记忆。
弦理隔着通讯屏，脸色比屏幕上的雪花还冷。
“六号没有死。”她说，“地下工厂只是被毁了外壳。
她如果能在虚无边缘重建结构，只要给她时间，第二条流水线迟早会出现。”
铁鹤一拳砸在桌上：“那就趁她没恢复，找到她，杀掉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杀掉。
这两个字太干净了，干净得像从来不用看见那些灰烬的眼睛。
它们不是入侵者。
至少不全是。
它们只是太孤独，太想被需要，想把自己塞进一盏灯里，等谁按下开关，证明它们还存在。
可它们的光会伤人。
我坐在指挥室外的长椅上，一直坐到天亮。三号在我意识里沉默了一整天，像被埋回了那片虚无。
傍晚，他才开口。
“零号。”
他的声音很哑。
“我理解她。”
我指尖一顿。
三号慢慢说：“两百年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声音，没有触碰，连自己是不是还在都不知道。那种时候，任何形式的被看见，都是救命稻草。”
我喉咙发紧：“所以你觉得她没错？”
“不。”三号停了很久，“她被周瑾利用了。”
这个名字像一根针，扎进我脑子里。
周瑾总是能找到最脆弱的地方，然后把它拧成武器。
白天，陈雨照常去了学校做志愿服务。她不愿意待在家里，说那些灯越查越多，她怕自己闲下来会胡思乱想。
下午她给我打电话时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李默，豆豆出事了。”
我立刻站起来：“她怎么了？”
“不是身体。”陈雨吸了口气，“是她画了一幅画。”
我赶到学校时，美术教室外还残着孩子们的笑闹声。陈雨站在门口，脸色发白。豆豆的班主任陪在旁边，表情说不上害怕，更多是疑惑。
“陈女士，今天美术课，豆豆画完以后，所有小朋友都围过去看。”班主任小声说，“下课了还不走。”
我走进教室。
豆豆坐在小桌前，小辫子歪了一边，手里还攥着蜡笔。她面前的画纸上，是一盏很大的灯。
灯罩被涂成淡黄色，灯下面坐着很多透明的小人。那些小人没有脸，身体像被橡皮擦过，只剩浅浅轮廓。每个小人手里都举着一块碎片，正努力往灯罩上贴。
画纸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：
它们想帮忙可是不会。
一个男孩趴在桌边，指着画问：“豆豆，你画的是什么啊？”
豆豆抬头，眼睛清亮得吓人。
“是住在灯里面的人。”她说，“它们不是坏人，就是不知道怎么当灯。”
陈雨的手一下抓住了我的袖子。
我也僵在原地。
孩子有时看见的东西，比仪器更准。
灰烬灵魂不懂得如何做灯，所以它们的光才会侵蚀住户的记忆。它们以为自己在照亮，其实是在把人的过去一点点烧掉。
可如果有人能教它们呢？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我就觉得荒唐。
教一群死在虚无里的灰烬，怎样不伤害活人。
可豆豆那幅画像一只手，按住了我心里最硬的地方。
放学后，宋宁在校门口拽住陈雨的袖子。
她个子小，书包压得肩膀微塌，抬头看人时眼神却很认真。
“阿姨。”她声音低得几乎被车流声盖住，“今天中午，我在操场听到了六号姐姐的声音。”
陈雨蹲下来，和她平视：“她说什么？”
宋宁攥紧书包带，指节发白。
“她说她不是坏人。”宋宁咬着唇，“她说她只是学了两百年，也没学会怎么发光不伤人。”
我站在旁边，后背一阵发冷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？”我问。
宋宁看向我，眼里有一点怕，又有一点固执。
“她问我，能不能帮她。”
陈雨很轻地问：“你怎么想？”
宋宁低下头，鞋尖蹭着地上的落叶。
“我想帮。”她说，“但是叔叔可能不同意。”
她说的叔叔，是我。
那一刻，我忽然说不出一句反驳。
当晚，我坐在陈雨家客厅的沙发上，灯没有开。窗外城市的灯一盏盏亮着，我却分不清哪些是真的，哪些里面藏着灰烬。
三号问我：“零号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我看着黑暗里豆豆那幅画，纸上的大灯被路灯映出一圈淡淡的边。
“我在想。”我说，“六号当年崩溃前，是不是也像你一样笑了。”
三号没有回答。
屋子里安静得只剩钟表走针的声音。
凌晨两点，通讯器突然震动，刺得我掌心发麻。
弦理的加急通讯跳出来，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了明显的急促。
“李默，摇篮遗物的最后流转记录找到了。”
我坐直身体：“谁拿走的？”
“十四年前，它从军方仓库被一个文职人员签领出库。”弦理停了一秒，“签领人代号——灯匠。”
我心口猛地一沉。
弦理继续说：“训练营内部档案里，六号实验体的导师代号，也是灯匠。”
窗外有一盏路灯闪了一下。
我还没开口，通讯器里忽然混进另一个很轻的女声。
温和，疲惫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零号。”
“老师还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