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寧說完那句話後，又昏了過去。
“它拆完第一層了。”
這幾個字像釘子一樣扎在屋里，誰都沒再說話。
我守到凌晨，燈一直沒關。陳雨坐在床邊，指尖搭著宋寧的錨線，眼底有很淡的青色。她本來就瘦，這一夜下來，整個人像被風吹薄了一層。
四點整，窗外還是黑的。
陳雨忽然抬起頭。
我第一反應是宋寧又出事了，可她看的不是宋寧，而是自己的手。
她的手在抖。
“陳雨？”我低聲喊她。
她沒有回答。
下一秒，她的瞳孔輕輕一縮，像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體深處睜開了眼。
那一瞬間，我掌心銀紋驟然發燙。
三號在我腦子里冷冷開口︰“阿七。”
我猛地站起來。
陳雨的嘴唇動了動，發出的卻不是她的聲音。那聲音很輕，很碎，像從很遠的水底傳上來。
“鑄……”
她喉嚨里滾出一個音節，整個人往前一栽。我扶住她，感覺她的身體冰得嚇人。
“爐……”
她眼神沒有焦點，像是隔著我們，看見了某個黑暗的深處。
“心……回來……了。”
最後一個字落下，她眼里的那點陌生光亮熄滅。
整個過程只有十一秒。
陳雨閉上眼，呼吸亂了一下，又重新睜開。
這一次，她是她自己。
她抓住我的手腕，指甲幾乎掐進肉里，聲音發啞︰“紙。”
我立刻把床頭便簽和筆遞給她。
她連坐穩都顧不上，憑著剛才那點清醒的本能，把幾個字寫了下來。字跡歪歪扭扭，卻清楚得刺眼。
鑄……爐……心回來……了。
天亮後，弦理趕到時，臉色比窗外的晨霧還沉。
陳雨把紙條遞給他。
弦理只看了一眼，手指就停住了。
“怎麼了？”我問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轉身走到資料櫃前，抽出一份密封的舊文獻。那份紙質資料很老，邊角泛黃，封皮上寫著“七器鑄造原始記錄”。
他翻得很快，直到某一頁。
然後，他的臉一點點白了下去。
我從沒見過弦理露出這種表情。
像是一個一直站在懸崖邊的人，突然發現腳下不是石頭，而是一層薄冰。
“七器鑄造時，需要一個熔爐。”他聲音很低。
我皺眉︰“熔爐不是設備嗎？”
弦理抬眼看我︰“文獻里對它只有一句描述。”
他把那一行字推到我們面前。
“鑄器之爐以萬靈為薪，器成爐滅，灰燼沉于無底之淵。”
房間里靜了幾秒。
我看著那幾個字，後背慢慢泛起寒意。
萬靈為薪。
器成爐滅。
陳雨的手指按在桌邊，指節泛白︰“鑄爐不是工具。”
弦理閉了閉眼︰“是意識體。”
我的喉嚨像被堵住。
三十年前，七器被鑄造出來。斷弓、鏡淵、血弦、噬憶、空潮、深淵心髒、搖籃。
我們一直以為，林薇是最早被投進去的那個靈魂。
弦理翻開下一份記錄，聲音艱澀︰“不是。林薇是第二個。”
我盯著他︰“第一個是誰？”
弦理的手按在紙上，半晌才說︰“鑄爐本身。”
空氣像被抽空了。
我甚至听見陳雨輕輕吸了一口氣。
“它在鑄造七器的過程中被耗盡，墜入虛無最深處。”弦理說，“比任何灰燼都沉。三十年來，它一直在門後沉睡。”
我想起昨夜那一下又一下的敲擊。
不是拆門。
是在醒來。
通訊器亮起，甦棠的臉出現在屏幕上。她明顯一夜沒睡，眼里全是血絲，聲音都在發顫。
“我確認了。”她說，“當年墜星系統的基礎理論里，確實有一條關于鑄爐的警告。”
弦理抬頭︰“念。”
甦棠咬了下唇。
“若七器歸位或損毀過半，鑄爐將因能量反流而重新激活。”
她說完，屏幕兩端都沒了聲音。
我在腦子里迅速過了一遍。
斷弓碎裂。
鏡淵封存。
血弦封存。
噬憶核心寄居阿七。
空潮被陳雨摧毀。
深淵心髒被毀。
搖籃頻率被周瑾分離後失控。
七件里，四件已經損毀或失去功能。
超過半數。
條件滿足。
鑄爐醒了。
弦理的手慢慢攥緊︰“威脅級別？”
甦棠沒有馬上回答。
她沉默了十秒。
這十秒里，牆上的鐘走得格外清楚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在給什麼東西倒數。
“當年投入鑄爐的，不是一個靈魂。”甦棠終于開口，“是一整個文明的集合意識。”
我心口一沉。
甦棠看著我們，聲音低到幾乎听不見。
“它的體量……是林薇的一百倍。”
窗外天亮了。
可那種亮，像蒙著灰。
我走到窗前，拉開一點窗簾。城市還在。街邊的路燈沒有熄，白熾燈從居民樓窗口透出來，遠處還有明燈造出的暖金色光，一盞一盞懸在看不見的邊界附近。
那些光很小。
小到讓人心疼。
可它們都還亮著。
我忽然想起那些燈下守護人，想起他們給陌生人點蠟燭，寫下名字，守著一段不會有人感謝的夜。
門後有一座醒來的爐子。
門這邊，只有這些搖晃的燈。
陳雨走到我身邊。
她剛從廚房出來，身上還系著圍裙。明明一夜沒睡，她卻把圍裙解下來，認真疊好，放在椅背上。
像是把某個平常日子，輕輕放在了這里。
她看著我，眼神很靜。
我們之間不需要再說太多。
她先開口︰“上次我們救了一個迷路的園丁。”
我看著窗外︰“這次是一座醒了的爐子。”
陳雨問︰“有什麼區別？”
我轉頭看她。
她的臉很白，眼神卻沒有退。
我說︰“區別是上次有三百秒。”
我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。
“這次可能一秒都沒有。”
陳雨垂眸，像是笑了一下。
“那就不數了。”
她抬起頭，語氣平靜得像說明天買什麼菜。
“做多少算多少。”
我沒再說話。
房間里，宋寧和豆睡得很安靜。豆蜷在宋寧枕邊，小爪子搭著她的衣角，像是怕她一不留神又被夢拖走。
虛無邊緣，明燈應該還在造燈。
他不知道累，也不知道怕，只是一盞接一盞，把光送到門邊。
三號在我靈魂深處輕輕哼起了一首曲子。
很舊。
是訓練營熄燈後，林薇曾經唱過的那首。
我掌心的銀紋溫熱起來，像一只看不見的手，隔著三十年的黑暗握住我。
就在這時，門後的敲擊聲再次響起。
不是昨夜那樣一下一下地拆。
這一次，只有一下。
咚。
聲音落下的瞬間，整座城市的燈同時顫了一下。
不只是窗外的明燈。
樓道燈、路燈、居民家的台燈、實驗室冷白的頂燈，全都在同一刻閃了閃。
通訊器里，甦棠猛地抬頭︰“不止你們那邊！全球燈源都有波動！”
我站在窗前，眼睜睜看見遠處一片燈海輕輕晃動。
像大地深處有什麼龐然巨物翻了個身。
準備起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