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現在，該帶家人回家了。”
鑄爐話音落下的瞬間，裂縫里的那只小手猛地被什麼往里一拽。
“豆豆！”
我撲過去，指尖剛踫到銀白裂口，一股冰冷的力量順著手臂鑽進骨頭，像有無數根細線在撕我的魂。
裂縫另一端，豆豆哭聲一下遠了。
陳雨的聲音也被扯得支離破碎︰“李默……別讓它過來……”
我咬牙往前頂，整只手幾乎陷進那層膜里。可下一秒，背後傳來少年李默的哽咽。
“你攔不住的。”
我回頭看他。
他站在灰白霧里，掌心那枚暗紅印記亮得刺眼。那不是傷口，是門。是鑄爐等了十八年的門。
“你為什麼要答應它？”我聲音發抖，不知道是怒還是怕，“你知不知道它會做什麼？”
少年李默抬起眼，眼淚掛在睫毛上。
“我知道孤獨會做什麼。”
一句話，把我所有罵聲都堵死了。
他慢慢抬手，四周的虛無像被掀開一層皮。我看見了他這十八年。
沒有聲音。
沒有身體。
他被困在一片黑里，看著人間的光從縫隙里漏下來。
他看見我第一次牽陳雨的手，看見我在出租屋里給她煮面，看見豆豆出生那天我抱著孩子哭得像個傻子。
他站在門外，拼命拍門。
沒人听見。
後來豆豆會走路，會叫爸爸，會背著小書包放學回家。陳雨給她夾排骨，笑著說︰“慢點吃，給你爸留一塊。”
那塊排骨被夾到我碗里。
他就坐在旁邊，伸手去踫，手指從碗沿穿過去。
一次又一次。
他看著燈亮，看著燈滅，看著節日的煙花在窗外炸開。每一聲熱鬧，都像在告訴他——你不在。
他不是怪物。
他只是被我留在十六歲的黑夜里，困了十八年。
“我喊過你。”少年李默盯著我，聲音輕得像灰，“我每天都喊你。你听不見。”
我胸口像被人攥住。
“所以你就把所有人都交給它？”
“它說那不是死。”他猛地抬頭，眼底全是紅，“它說只要融進去，就再也不會一個人。所有記得的人，都會在一起。沒有離開，沒有門，沒有牆。”
我一步步走向他。
銀白膜在腳下碎裂，裂縫里伸出一縷縷暗紅的絲，像活物一樣纏上他的腳踝，再順著他的影子往我這邊爬。
鑄爐的聲音貼著我們耳邊響起。
“零號的核心人格已經打開。李默，你看，他比你誠實。”
“閉嘴！”
我吼出聲，抬手抓向那些暗紅絲線。指尖剛踫上，整個人像被丟進冰水，眼前閃過無數張沒有臉的人。他們張著嘴，想叫，叫不出。
少年李默也在抖。
他想往後退，可掌心印記像釘子一樣把他釘在原地。
“我沒想害豆豆。”他哭著說，“我只是想回家。”
“家不是把人吞掉！”
“那我算什麼？”他突然吼我，瘦削的肩膀劇烈起伏，“你有陳雨，有豆豆，有一桌熱飯，有人等你回去。那我呢？我只能看著！你活下來了，我呢？我憑什麼永遠停在那一天？”
這句話像刀，扎得我說不出話。
我想說對不起，可這三個字輕得可笑。
我確實走出來了。
他沒有。
就在暗紅絲線快要爬到我胸口時，一道淡到幾乎看不見的身影橫在我和少年李默之間。
林薇。
她的膜身薄得像一層快化掉的霜，邊緣不斷散開。她張開雙臂，硬生生擋住了鑄爐順著少年李默涌來的吞噬。
“林薇！”
我伸手去拉她，卻抓了個空。
她回頭看我，臉色白得透明，嘴角卻還扯出一點笑。
“別踫……會被它一起帶走。”
暗紅絲線撞上她的身體，發出細密的灼響。她的輪廓肉眼可見地變淡，像有人用橡皮一寸寸擦掉她。
鑄爐第一次有了冷意。
“殘余意識，也敢阻擋歸爐？”
林薇咬著牙，聲音發顫︰“我不是殘余。”
她看向少年李默。
“你也不是。”
少年李默怔住。
林薇的身體被絲線穿透，她卻一步不退︰“你恨他，是應該的。你疼，也是應該的。可你不能把這疼，變成別人的牢。”
少年李默死死攥住手，掌心印記忽明忽暗。
“我只是想有人記得我……”
“我記得。”我紅著眼看他，“我現在記得了。”
他看著我，像不敢信。
我往前挪了一步，忍著魂被撕開的疼︰“我記得你在門後哭，記得你怕黑，記得你以為自己被丟下。是我欠你的，不是陳雨欠你，不是豆豆欠你，更不是那些還活著的人欠你。”
虛無猛地震了一下。
遠處無數光點亮起。
那是“記得之網”。
每一條被人喚醒的連接，都像細細的燈線，從黑暗里鋪向人間。可現在，暗紅的東西正沿著那些光線往上爬。
我听見弦理的聲音從裂縫外傳來，帶著壓不住的驚恐。
“李默！出事了！”
下一秒，一幅畫面硬生生擠進我腦海。
地表上，陳雨跪倒在地，雙手死死按著胸口，臉色慘白。豆豆被她護在懷里，哭得發不出聲。
另一邊，阿七昏睡在設備艙里，身體突然弓起，喉嚨里溢出痛苦的低哼。那些原本穩定的錨線全在發紅，像被燒著。
弦理站在控制台前，指尖抖得按不準鍵。
“鑄爐在借碎片的同意往上爬！它沿著宋寧的錨線找到了出口！”
宋寧？
我腦子一炸。
那些被我們點亮的記憶，那些人和人之間拉住彼此的善意，本來是網，是路，是把我拉回來的東西。
現在全成了鑄爐的梯子。
弦理聲音發啞︰“它不只要你們一家。它要順著記得之網，把所有記得、所有被記得的人，一次吞淨！”
畫面猛地碎開。
我回到虛無里，林薇已經半個身體都淡了。少年李默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，臉上的恨和渴望擰在一起，快把他撕裂。
鑄爐的笑聲從每一道裂縫里傳來。
“看吧，李默。”
“這就是回家的路。”
暗紅光芒暴漲。
少年李默緩緩抬起手，對準了我身後的那道裂縫。
裂縫另一頭，豆豆哭著喊︰
“爸爸，媽媽好痛……”
我沖少年李默吼道︰“別動！”
他眼淚滾落，嘴唇顫著，像終于做出了選擇。
“那你告訴我。”
他啞聲問。
“如果不進鑄爐，我還能去哪里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