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一次，我想學你。”
小女孩的聲音從監控里鑽出來時，我掌心的銀紋像被針扎穿，整條手臂瞬間麻到肩膀。
屏幕黑了一下。
下一秒，弦理猛地拔掉數據線，臉色白得嚇人︰“斷開！所有外聯線路立刻物理斷開！”
指揮室里一陣忙亂。宋寧把備用電源都砸了，鐵鶴沖過去拉下總閘，屋內只剩應急燈暗紅的光。
可那句話還在我腦子里回響。
它不是威脅。
更像一個孩子發現了新玩具。
三號在我意識里低聲說︰“它盯上你了。”
我剛想開口，耳麥里忽然傳來一陣尖銳雜音，像有人拿玻璃刮骨頭。
緊接著，是明燈的聲音。
不，不是聲音。
是某種直接擠進意識里的痛苦信息，斷斷續續，帶著灼燒感。
“燈……壞了……”
甦棠猛地抬頭︰“六號？”
“第一百零八盞……”明燈的意識像在發抖，“我點亮它的時候，它不是暖金色……它變白了。”
弦理重新接入一條隔離線路，屏幕上跳出城市夜景。
那是北城區。
原本一片橘黃的街燈中，有一個點突然亮起慘白。
刺眼。
不是普通的白。
那光像不屬于人眼能看見的範圍，卻硬把自己塞進了視網膜。我只看了一眼，胃里就翻了一下。
那盞燈亮起後，附近三條街道的路燈、店招、車燈，一盞接一盞被染白。
像一滴漂白劑落進了黑夜。
陳雨的通訊同時切進來，背景里全是尖叫。
“北城三街污染！有人看不見了！不是失明，是……他們說整個世界被擦掉了！”
我抓起外套就往外沖。
甦棠一把拉住我︰“你現在過去太危險。”
“明燈在那邊。”我看著她，“還有人。”
她手指用力到發白，最後松開︰“戴遮光鏡，別直視白燈。李默，你的銀紋有反應，必要時只站邊緣，不準深入。”
鐵鶴跟上來，罵了一聲︰“每次都說不準深入，哪次攔住過？”
車沖進北城區時，我終于明白陳雨那句“世界被擦掉了”是什麼意思。
污染區邊緣拉起了封鎖線，白光從街道深處漫出來，照在牆上、車上、人臉上。
可被照到的地方沒有影子，也沒有細節。
一輛紅色轎車停在路邊，車身前半截還是紅的，後半截卻變成一團平整的灰白，像有人把它從現實里抹掉，只留下一個“車”的空殼。
有人跪在地上嘔吐，手抓著自己的臉，哭得嗓子都啞了。
“我看不見我老婆了！她就在我面前，可我只看見一塊白！”
一個老太太被志願者拖著往外走，她卻拼命回頭，渾濁的眼楮直勾勾盯著路燈︰“亮……那邊亮……我要過去……”
不止她。
污染區里不少人都在往最近的光源走，動作僵硬，像被線牽著。有人撞到路障還不知道停，額頭磕出血，仍然伸手去夠那片白。
陳雨站在臨時隔離欄前，雨衣上全是灰塵，嗓子喊啞了還在調度。
“方姐，帶人從西側樓道進去，別開手電！用牽引繩，一個一個拉出來！”
耳麥里傳來方姐粗啞的聲音︰“知道！小雨，你讓後面的人把孩子先接住！”
一個小男孩被志願者抱出來，閉著眼拼命哭︰“媽媽變成白紙了……”
陳雨眼圈一紅，卻沒停︰“閉眼，听姐姐數數，一、二、三，往前走。”
我站在污染區邊緣，遮光鏡後仍能感覺到那片白在鑽眼。
掌心銀紋開始發燙。
不是疼，是一種很清晰的“模仿”感。
像有什麼東西貼著我的皮膚，一筆一畫學著銀紋的震動。
“它竊听了明燈的造燈頻率。”弦理的聲音從耳麥里傳來，壓得很低，“我分析到白光里有一套視覺解析算法，結構非常完整。”
“說人話！”鐵鶴吼。
“它不只學會了光的物理屬性。”弦理停了半秒，“它在解析人類大腦如何看見顏色、形狀、邊界。它想改寫視覺呈現規則。”
我盯著前方那條被擦白的街，喉嚨發干︰“所以我們看到的不是光。”
甦棠接話，聲音冷得發緊︰“是它定義後的‘視覺’。”
明燈的意識再次傳來，微弱得像快熄滅的火。
“我想造暖燈……給他們……可是它听見了我的頻率……把燈變成了它的嘴……”
“不是嘴。”陳雨忽然說。
她看著那些不斷走向燈光的人，聲音發顫︰“它把光當成吸引信號了。或者……交流界面。”
一名志願者沒來得及閉眼，轉頭看向白燈。
他整個人定住，瞳孔迅速失焦，嘴里喃喃︰“好白……里面什麼都沒有……我也不用有了……”
他抬腳就往深處走。
我沖過去拽住他，剛踫到他的手腕，掌心銀紋猛地一震。
白。
空。
沒有邊界，沒有聲音，沒有人。
一瞬間，我像被扔進一張沒有畫過任何東西的紙里。恐懼不是從外面來，是從眼楮里長出來的。
我咬破舌尖，血腥味把我拽回來。
鐵鶴把那志願者扛走，回頭沖我吼︰“你也想瘋？”
我沒回答。
因為銀紋冰裂的位置，忽然有一點點暖。
很小。
像快熄的炭。
三號急促地說︰“李默，它在學你，你也可以反推它。”
“怎麼推？”
“別用邏輯。”三號說，“它最擅長邏輯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別用邏輯。
那用什麼？
白光還在擴散，街角一家便利店的招牌被一點點吞掉，里面困著兩個人，正閉眼抱在一起發抖。陳雨帶人想沖，被甦棠攔住。
“來不及了。”弦理說，“白化範圍還在擴大。”
我摘下遮光鏡。
甦棠厲聲道︰“李默！”
刺目的慘白瞬間撲進眼里，我腦袋像被鐵錘砸中，膝蓋差點跪下。
可我沒有去看那盞燈。
我閉上眼。
我想起豆豆。
不是他的聲音，也不是他的名字。
是一個黃昏。
操場邊的風很軟，夕陽把跑道烤成橙紅色。豆豆穿著不合身的小外套，鞋帶散了也不管，抱著半個比他臉還大的面包往前跑。
他回頭沖我笑，嘴角沾著奶油。
那一刻天邊的光落在他頭發上，暖得像能把所有壞事都擋在外面。
我用盡全力抓住那點顏色。
不是“橙色”的定義。
不是“光波”的數值。
是我曾經以為再也保不住的，活著的溫度。
掌心銀紋突然亮起。
冰裂處滲出一絲淡淡的暖意，順著我的手指往外散。
面前最靠近封鎖線的一塊灰白地面，輕輕顫了一下。
像被人重新上色。
一點淡橙色，從慘白里浮了出來。
陳雨怔住︰“顏色回來了……”
那片橙色很小，只有巴掌大，卻真實得讓人想哭。
白光停頓了一瞬。
我清楚感覺到，那雙看不見的“耳朵”貼了過來。
它困惑了。
它學不會。
三號聲音發緊︰“繼續，別停！”
可下一秒，污染區深處所有白燈同時閃爍。
慘白光芒匯成一條線，直直照向我。
耳邊響起無數重疊的陌生音節，最後變成一句清晰的人話。
“把那個顏色，教給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