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豆那句話落下的瞬間，黑暗像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口鼻。
“那如果我想被愛……我是不是也要先學會傷害？”
我猛地回頭，什麼都沒看見，只听見遠處醫院方向傳來一陣刺耳的警報聲。
陳雨臉色一變︰“是周瑾！”
我們趕到臨時醫院時，走廊已經亂成一團。
被“情感洪流”波及的人擠滿病房，有人抱著輸液架喊媽媽，有人跪在地上不停道歉，還有個老人對著空氣笑，笑著笑著又哭出聲。
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血腥味，燈管忽明忽暗，像隨時都會熄滅。
周瑾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，四肢被軟帶固定著，額頭全是冷汗。他原本渾濁的眼楮，突然像被什麼擦亮了。
陳雨沖過去︰“周瑾？”
周瑾猛地抓住她的手。
那一下力氣大得嚇人，陳雨手腕立刻紅了一圈。
他的眼神清明，卻痛苦得像剛從某個噩夢里爬出來。
“我想起來了……一點。”
病房里的聲音像被壓低了。
我和弦理同時靠近。
周瑾嘴唇發抖，視線越過我們，看向天花板，像那里正懸著某個看不見的東西。
“造門的時候……它就在旁邊‘看’著。”
我掌心的銀紋猛地一燙。
陳雨聲音發緊︰“誰在看？”
周瑾喉嚨里發出破碎的氣音︰“它。”
所有人都知道這個“它”是誰。
竊听者。
周瑾的指節攥得發白，像要把陳雨的骨頭捏碎。
“它當時……還很安靜。只是……听。”
只是听。
這兩個字比嘶吼更冷。
我想起宋寧被借走聲音時問出的那句“為什麼”，胃里一陣發沉。原來它並不是現在才開始學習，它早就在听，只是那時還沒有伸手。
弦理把隨身終端貼近周瑾，屏幕上跳出紊亂的波形。他盯了幾秒，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“他不是在胡說。”弦理聲音壓得很低，“這些記憶碎片的結構，和阿七遺留數據吻合。”
三號站在門邊，手一直按著槍套，冷冷道︰“說重點。”
弦理抬頭看向我們。
“所謂虛無，可能根本不是我們理解的空洞。它更像宇宙早期某種巨大存在活動後留下的副產品，或者沉睡區。”
病房里的溫度像降了幾度。
我皺眉︰“沉睡區？”
“對。”弦理指尖快速劃過屏幕，一段灰色模擬圖展開，“竊听者原本就在那片區域里沉睡。阿七文明逃亡時穿過那里，又大規模使用靈魂能量，也就是鑄爐，把它驚醒了。”
陳雨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。
“那扇門呢？”她問，“不是為了關住虛無？”
弦理沉默了一秒。
“門不是鎖。”
他看著周瑾，又看向我。
“門是遮擋。遮擋竊听者望向外部宇宙的視線。”
我後背發麻。
一直以來，我們都以為門後是災難本身，所以拼命想關上它。可現在周瑾的回憶告訴我們，那扇門只是窗簾。
窗簾後面，有東西醒了。
周瑾突然劇烈喘息，眼白里爬滿血絲。
“不是……地球不是第一個……”
他聲音斷斷續續，每個字都像從碎玻璃里撈出來。
“它學過很多……很多文明……它看，它听，它定義……然後文明就變成它能理解的樣子……”
我喉嚨發干。
無數文明，都曾是它的教材。
阿七文明拼命鑄出的屏障，不是勝利，只是把地球被讀取的時間往後拖了一點。
拖到我們出生，拖到我站在這里，拖到它開始問愛是什麼。
陳雨咬緊牙關，俯身盯住周瑾︰“那怎麼應對？周瑾，你再想想，當初那些研究者有沒有留下辦法？”
周瑾痛苦地搖頭，眼淚從眼角滑下來。
“想不起來……我只記得一句話……”
他胸口劇烈起伏，監護儀發出尖銳報警。
陳雨急得眼眶發紅︰“什麼話？”
周瑾死死盯著我，像這句話必須由我听見。
“竊听者沒有善惡，只有……好奇和定義。”
他每說一個字，身體就抽搐一下。
“你無法與它談判……只能影響它的興趣點。”
話音落下，他眼里的清明迅速散去，像燈被風吹滅。
“周瑾！”
陳雨按住他的肩，可他已經重新陷入混亂，嘴里開始念一些听不懂的音節。
護士沖進來準備鎮靜劑。
就在這時，我看見他右手還緊緊攥著什麼。
“等一下。”
我掰開他的手指。
他的掌心被指甲摳出了血，里面是一張皺得不成樣的紙。紙上畫滿扭曲符號，有些線條像門框，有些像纏繞的神經，筆跡凌亂，卻帶著某種詭異的規律。
弦理接過去，只看了一眼，呼吸就停了半拍。
三號走近，目光落在紙上某個符號時，臉色突然變了。
我很少見三號露出這種表情。
那不是恐懼，更像看見了不該存在的東西。
“你認識？”我問。
三號沉默片刻，聲音發啞︰“訓練營最高機密里提過這個。”
陳雨抬頭︰“什麼？”
三號指向那個像斷裂眼楮的符號。
“共鳴隔離矩陣的變體。”
這個名字一出來，我掌心的銀紋跟著跳了一下。
三號繼續說︰“它原本用于訓練實驗體。在高強度共鳴訓練中，讓實驗體彼此隔絕感知，防止情緒、記憶、痛覺互相污染。”
我盯著那張紙，腦子里有什麼東西慢慢拼上了。
門。
視線。
好奇。
定義。
隔離。
如果竊听者無法停止學習，那我們能不能決定它先學什麼，又在哪里學？
一個念頭從心底冒出來，瘋狂得讓我自己都想笑。
陳雨察覺到我的表情，臉色變了︰“李默，你在想什麼？”
我看著紙上那些扭曲符號，聲音低得幾乎听不見。
“如果不能阻止它學習……”
弦理抬起眼，瞳孔微縮，像已經猜到我要說什麼。
我把那張紙按在病床邊，指尖還沾著周瑾的血。
“那就給它建一個學習隔離區。”
病房外的警報聲突然全部停了。
下一秒，走廊盡頭傳來宋寧沙啞的聲音。
“李默。”
我回頭，看見他扶著牆站在陰影里，胸口的錨線一根根亮起灰光。
他抬起頭，嘴角流著血。
“它听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