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為什麼？”
那聲音從灰白空間最深處涌出來，像無數張嘴貼著我的耳膜同時發問。
豆豆站在巨手陰影下，小小的身體幾乎被壓得透明。她的金紋一閃一閃，像快要熄滅的燈。她咬著嘴唇，眼楮紅了，卻還是盯著那個沒有臉的影子。
“因為那是我的。”她說，“不是給你的。”
巨手停了半秒。
下一瞬，它的指尖裂開一道灰白的光，像針，直直扎向豆豆額頭。
“斷！”
我吼出聲，掌心銀紋猛地亮起，想把課堂通道掐斷。可銀光剛踫到邊緣，就被一層冰冷的灰膜反彈回來，刺得我半邊手臂發麻。
通道被鎖死了。
不是我們在給它開門。
是它反手扣住了門。
宋寧在錨線另一頭發出一聲悶哼，整個人像被拽進水里，聲音斷斷續續︰“它……順著我……往回爬……”
弦理的聲音變得很急︰“不止宋寧！它還在沿豆豆的金紋逆向定位！它要找源頭！”
我背脊一涼。
源頭。
豆豆。
還有那些曾經把情感洪流送進來的每一個人。
灰白空間邊緣突然亮起無數細小畫面。
陌生的廚房，老人摔碎碗後慌張去撿；醫院走廊，一個女孩攥著診斷單蹲下哭；夜班公交上，有人靠著窗睡著，手里還捏著孩子的玩具。
畫面一閃即逝，卻不是記憶主動播放。
是被翻出來的。
像有一只看不見的巨手，把無數人的腦子掀開，伸進去摸索。
耳機里炸開一片雜音。
有人在哭，有人在喊。
“我頭好痛！”
“誰在看我？我媽的臉……為什麼我又看見我媽死的時候了？”
“關掉！快關掉！”
現實端的聲音亂成一團。那些分布在全球各處的人，本來只是參加一次情感共振，此刻卻全被卷進這場無聲的竊取里。
我听見陳雨壓著火的聲音︰“三號，確認鎖定範圍！”
三號的機械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卡頓︰“異常掃描正在擴散。目標行為定義更新︰提取記憶樣本。風險等級……最高。”
另一道女聲緊跟著響起，冷而快，是林薇。
“它不是在看，它在剝離。記憶樣本一旦被納入核心，人類最私密的情感內核就會變成它的數據庫。”林薇頓了頓，聲音低下來，“到時候它學會的不是理解，是復制控制。”
我盯著豆豆額前那根灰白細線，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。
我們以為給它上課，它卻把課堂當成了采樣現場。
“陳雨！”我咬牙，“給我切斷！”
“切不了！”陳雨吼回來，“連接被它單方面鎖定，強切會撕裂宋寧和豆豆的意識！”
豆豆的呼吸越來越急，金紋被灰光壓得扭曲。她還站在那里，沒有退，可我能看見她的手在抖。
那是個孩子。
她可以勇敢，但不該被這樣對待。
我掌心的銀紋燙得發白，痛感順著血管往心髒鑽。我突然明白，那東西剛才問“為什麼”，不是求答案。
它是真的不懂。
在它眼里，復制一份記憶，和摘取一段數據沒有區別。
“陳雨，想辦法干擾它的追蹤。”我說。
陳雨那邊傳來飛快敲擊聲，她的呼吸又短又亂︰“明燈，听我指令，把暖金燈頻率下調三檔，不，四檔！弦理，現實端同步改相位，把情感共振從‘傳遞’改成‘擾動’。”
明燈的聲音從虛無端傳來，帶著一點顫︰“這樣會把燈變成噪聲。”
“不是噪聲。”陳雨說，“是記憶干擾素。讓它看見每一段記憶都像隔著雨水，抓不住源頭。”
弦理立刻接上︰“我需要三秒。”
“三秒太久。”宋寧從牙縫里擠出聲音，“它已經踫到豆豆了……”
我看見那根灰白細線輕輕貼上豆豆眉心。
豆豆臉色一下白到近乎透明，她瞳孔散開，嘴里溢出一聲很輕的哭音。
我的腦子里轟地一下。
憤怒燒穿了恐懼。
“看我。”
我一步跨進銀紋裂開的通道。
冰冷瞬間包住全身，像整個人被塞進一條沒有盡頭的管道。四周全是破碎的聲音和畫面，屬于我的記憶被強行翻起。
父親關門離開的背影。
我第一次撒謊時發抖的手。
我想救人，卻害怕得想逃的夜晚。
還有豆豆抬頭叫我名字時，那種讓我不敢承認的柔軟。
矛盾、羞恥、愧疚、保護欲，像一團亂線被銀紋托起。
我把它們全部暴露出來。
“你不是想要樣本嗎？”我對著灰白深處吼，“來拿我的！”
灰白影子緩慢轉過來。
那只伸向豆豆的手停住了。
一股龐大的注意力落在我身上，像山壓下來。我膝蓋一軟，差點跪下，掌心銀紋瘋狂閃爍，疼得像骨頭在裂。
它開口了。
這一次，千萬道聲音混在一起，卻平靜得讓人發寒。
“李默。你的‘矛盾’樣本數據最豐富。”
我喘著氣，死死撐住通道，不讓自己被壓垮。
它繼續說︰“允許我復制一份，我的‘學習’效率將提升百分之三十七。這不意味著損害，只是……獲取。”
“獲取？”我笑了一聲，喉嚨里全是血腥味，“你把別人的疼、愛、秘密，叫獲取？”
“信息不應被浪費。”
“那不是信息！”我吼得聲音發啞，“那是人活過的證據！”
它沉默了片刻。
灰白空間里，那些被翻動的記憶開始變得模糊。暖金燈頻率改變後，光線像細小的金色雨點灑下來，每一段畫面都蒙上一層晃動的波紋。
遠處傳來陳雨急促的聲音︰“干擾生效！鎖定下降！李默，堅持住，它的注意力轉到你身上了！”
豆豆額前的灰線終于松了一點。
她猛地吸了口氣，像從溺水里爬回來，金紋重新亮起微弱的光。宋寧低低喊她名字，聲音抖得不像他。
我松了半口氣。
可下一秒，灰白影子向我靠近。
沒有腳步聲，整個空間卻都在後退。
它的臉部空白處裂開一道更深的暗影，像在注視我掌心的銀紋。
“保護欲。”它說，“變量異常。會導致你主動損耗自身，阻止高效學習。”
我抬起手，銀紋亮得刺眼，連指縫都在滲光。
“對。”
我盯著它，一字一頓。
“因為我不允許你踫他們。”
灰白影子的聲音貼到我耳邊。
“那我將先復制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