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十年前的舊賬？”
周瑾只說完這句，眼皮一翻，又昏死過去。
我還沒來得及追問，老刀的電話就打了進來。他聲音從听筒里擠出來，沙啞得像砂紙。
“李默，圓心停了。”
我心口一沉︰“在哪？”
“城西舊廠區。”
陳雨猛地抬頭，臉色白得嚇人。
老刀那邊有風聲，還有人壓低的哭腔︰“這里不對勁。不是靜音區，比竊听者那玩意兒更干淨。”
“什麼意思？”
他停了兩秒。
“我們派了兩個人進去偵查。小趙走進去後，老韓站在邊界外，突然問我——隊長，我一個人進去嗎？”
我握著手機的手指發僵。
老刀一字一頓︰“他忘了小趙。就在我眼皮底下，忘得干干淨淨。”
半小時後，我們趕到城西舊廠區。
舊廠區外拉著三道封鎖線，夜風吹過生銹鐵皮，發出低啞的顫音。廠房像被挖空了影子，矗在霧里。地面銀紋結了霜，一圈圈向中心收縮，像有個看不見的東西正趴在地下呼吸。
老刀站在封鎖線邊，嘴里叼著沒點燃的煙，眼窩發青。
“別靠近。”他攔住我，“邊界在那根倒下的電線桿後面。再往前，誰都不知道會少什麼。”
我看見老韓坐在車邊，抱著頭，反復念︰“我沒帶人進去……我一直是一個人……我一直是一個人……”
可我記得。
記得老刀說過小趙，也記得剛才電話里那個名字。
陳雨抓住我的手腕，指甲幾乎掐進肉里︰“李默，別去。”
豆豆被她抱在懷里，睡著了，小臉貼著她肩膀。她懷里還夾著那張畫——歪歪扭扭的全家福。
畫上有我，有陳雨，有豆豆。
還有一個被豆豆畫得很丑的太陽。
我盯著那張畫，心里像被什麼撞了一下。
三號在腦子里罵︰“你是不是又想發瘋？那不是靜音，是抹除！進去就沒你這個人了！”
十六歲的我在靈魂之鏡里沒說話，只是站得很直，眼神固執得像當年第一次見陳雨時。
陳雨看出了我的念頭，聲音抖了︰“不行。”
“里面有小趙。”我說。
她眼楮一下紅了︰“那你呢？你進去之後，我怎麼辦？豆豆怎麼辦？”
我沒法回答。
老刀把煙捏斷，低吼︰“李默，我的人我自己救，不用你逞英雄！”
“你會忘。”我看著他，“你剛才已經差點忘了小趙。再等下去，他就真的沒了。”
老刀僵住。
我從陳雨懷里抽出那張全家福。紙邊被她攥得發皺，豆豆畫的我的臉上，還沾著一點糖漬。
陳雨死死抓著不放，淚水砸在紙上。
“李默，求你。”
我心口疼得喘不上氣，只能把額頭抵在她額頭上，輕聲說︰“雙星還在。你記得我，我就回得來。”
她哭著搖頭。
我掰開她的手，把畫按在掌心，又按向地面結冰的銀紋。
冰冷瞬間鑽進骨頭。
下一秒，我踏過了倒下的電線桿。
世界沒黑。
它只是空了。
風聲先沒了，然後是腳步聲。接著，連“我在走”這個念頭都變得模糊。眼前的廠房還在，可我說不出它是什麼。牆不是牆，門不是門，連顏色都像被水泡爛。
我低頭看掌心。
全家福還在。
可畫上的臉開始發白，線條一點點淡下去。
“我叫李默。”
我咬破舌尖，血腥味剛冒出來，又像從來沒出現過。
“我叫李默。陳雨在等我。豆豆畫了我。”
名字在腦子里被一層無聲的手剝開。李默兩個字像貼在玻璃上的紙，被水泡軟，一踫就碎。
三號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︰“抓住！別松！你他媽要是忘了自己，我也跟著完蛋！”
靈魂之鏡里，三號用雙手死死拽著我的影子，臉都扭曲了。
十六歲的我抱住另一邊，咬牙不吭聲。他的手指陷進鏡面，指縫全是裂開的光。
我繼續往前。
每走一步，身上就少一塊東西。
我忘了第一次租房的門牌號，忘了老張教我修水管時罵我的語氣，忘了陳雨那天穿的外套顏色。
不。
不能忘。
我把全家福貼在胸口，指甲摳進紙里。
紙很薄，卻重得像一塊石頭。
廠區最深處，有一片純白。
不是光，是被擦干淨的白。
我在那片白里看見三個人。
兩個穿作戰服的隊員，還有老張。
他們站在那里，眼神空洞，身體邊緣淡得幾乎看不見。不是死了。死至少還有尸體，有名字，有人哭。
他們像被橡皮擦過的鉛筆字，剩下一點點灰色的痕。
“小趙！”我喊。
白色沒有回應。
“老張！”
那個熟悉的老人動了一下，像听見了，又像只是紙面被風吹起一角。
我的眼眶發熱，可眼淚掉不下來。這里連悲傷都不願意承認存在。
三號在鏡子里吼︰“別踫他們！你扛不住！”
十六歲的我抬頭看我︰“記住陳雨。”
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。
對，我得先出去。
我得讓外面的人記得這里有人。
我轉身往回走。
來時的路已經沒了。四周全是白，連方向這個詞都開始腐爛。
我把全家福舉到眼前，盯著豆豆畫的太陽。
“陳雨。”
我喊了一聲。
沒有回音。
“陳雨。”
第二聲，我听見心跳。
很輕。
像有人隔著很遠很遠的水面，在一下一下敲門。
我跟著那聲音走，膝蓋不知什麼時候跪在地上，手掌磨破了，血印落下又立刻消失。
最後一步跨出去時，風聲猛地砸回耳朵。
我摔在封鎖線外，嘔出一口血。
天是灰的。
廠區門口站滿了人。老刀回頭看我，愣了一下︰“李默？你什麼時候來的？”
我趴在地上，渾身發冷。
“我進去多久？”
老刀皺眉︰“你不是剛到嗎？”
我看向周圍。沒人驚訝，沒人找我，沒人問我這三天去哪了。
三天。
我看見臨時指揮車上的日期，心髒像被凍住。
所有人都不記得我進去過。
甚至不記得我消失過。
“爸爸！”
一道小小的哭聲刺破人群。
陳雨抱著豆豆沖過來，頭發亂了，眼楮腫得幾乎睜不開。她撲到我面前，抱住我，力氣大得像要把我勒進骨頭里。
“李默……李默……”
她一遍遍喊我的名字，泣不成聲。
豆豆也醒了，哭著抓住我的衣領︰“爸爸不見了三天，媽媽說爸爸會回來……”
我抬起發抖的手，摸到她們真實的溫度，才敢喘出那口氣。
老刀臉色變了︰“三天？什麼三天？”
陳雨抬頭，聲音啞得不成樣子︰“他進去了。你們都忘了。”
老刀看著我，又看向那片舊廠區，喉結滾了滾。
就在這時，我掌心那張全家福忽然自己裂開一道口子。
畫上的太陽，被一筆一筆擦成了白色。
廠區深處，傳來老張斷斷續續的聲音。
“李默……別讓他們……想起三十年前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