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骨汤还在锅里咕嘟。
热气顶着锅盖,一下一下响,屋里满是肉香和米粥味。豆豆坐在小凳子上晃腿,手里抓着半块苹果,笑得没心没肺。
可我的血,一寸一寸凉了下去。
三号的声音还在我意识深处回荡。
“我记得。”
“但我正在忘。”
我猛地抬头,几乎是吼出来:“说!”
陈雨被我吓了一跳,手里的碗磕在桌沿,汤洒出来一片。她看着我,脸色发白。
我咬着牙,对着空气说:“三号,趁你还记得,把林薇的一切都说出来。她长什么样,她说话什么声音,她唱过什么歌,训练营里所有事,一个字都别漏。”
宋宁站在门口,眼睛通红,像被人抽走了魂。
“李哥……”
“录音!”我回头看陈雨,“快!”
陈雨手忙脚乱掏手机,指尖抖得按了三次才点开录音。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,把手机放到桌上,声音哑得厉害:“说吧,我录着。”
弦理的通讯屏亮着,她远程接入,屏幕上的数据流像暴雨一样往下刷。她没说废话,只低声道:“我同步备份,所有频道打开。”
我闭上眼,逼着自己稳住呼吸。
三号开始说。
“林薇,十七岁进入旧训练营。左眼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,笑起来不明显。她的头发总是扎得很紧,因为教官说散发会影响逃生速度。”
他的声音很慢,像在黑暗里用手一点点摸索。
“她唱歌很好听,不是专业的那种,是……像夜里有人给你留了一盏灯。那首歌没有名字,最开始是她母亲哼给她的。后来训练营熄灯,她就躲在被子里哼。”
宋宁的眼泪掉下来。
他捂住嘴,不敢哭出声。
我胸口像被什么堵住,疼得喘不上气。那首歌,我听过。门后最冷的时候,林薇就是用那首歌,把那些快疯掉的人一点点拉回来。
三号继续说:“两百年前,训练营第七区,熄灯后不准说话。她偏要哼,声音很轻。有人害怕,她就哼给谁听。她说,怕也得活着,活着才有机会回家。”
陈雨低头盯着手机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屏幕上。她一边哭,一边重复:“左眼下有痣,头发扎紧,歌没有名字……我记住了,我记住了。”
我知道她不是说给我们听。
她是怕自己也忘。
三号忽然停了一下。
我心里一紧:“继续。”
“她吃饭很慢。”三号说,“不是因为挑食,是因为她总把自己那份饭分出去。分给最小的孩子,分给……”
声音断了。
屋里只剩锅里的汤声。
我攥紧拳头:“分给谁?”
三号沉默了两秒。
“三号!”我吼他。
他的声音第一次发颤:“分给……那个谁来着?”
陈雨猛地抬头。
宋宁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。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。
三号急促地说:“不对,我刚才还记得。她把饭分给一个孩子,那孩子发烧,手腕上有伤……名字……名字……”
他越说越乱。
“我记得她背着人去医务室。记得她为了这个被罚站一夜。记得她第二天还笑着说没事。可那个人是谁?为什么我看不清?”
弦理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,冷得像刀,却压着一层难以掩饰的慌。
“别逼他,记忆结构正在坍塌。”
我看向屏幕。
弦理调出一张图。上面原本该有密密麻麻的记录线,现在只剩一片干净得可怕的灰白。
“林薇的坐标被静默读干净了。”她说,“没有编号,没有档案,没有底层残响。连对应的门也消失了。”
我听见陈雨吸了一口冷气。
我死死盯着那片空白:“什么意思?”
弦理抬眼看我,眼底全是红血丝。
“这不是死亡。死亡会留下痕迹,尸体、记录、别人的悲伤,哪怕只是一段错误数据。可她现在的状态是——从来没有过。”
这几个字砸下来,我手指瞬间冰凉。
从来没有过。
那豆豆呢?
我猛地看向女儿。
豆豆还在啃苹果,抬头冲我笑:“爸爸,汤好了没有呀?”
她不记得。
她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。
那道金纹消失的那一天,不只带走了她的命运,也带走了她对林薇的感知。
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:“如果我们记住她呢?”
弦理沉默了一瞬。
这一瞬,比任何答案都残忍。
“抹除会顺着记忆向外扩散。”她说,“每少一个记得她的人,林薇就更接近真正的不存在。一旦最后一个记得她的人也忘了,她就彻底没有存在过。”
宋宁忽然扑到桌前,抓起陈雨的手机:“那就录下来!写下来!刻下来!全城广播!让所有人都记住她!”
弦理摇头:“普通记录留不住。你刚才录下的音频,已经开始丢字了。”
陈雨脸色一变,立刻点开回放。
手机里传出三号断断续续的声音。
“林薇……左眼……她……那首……没有……”
中间大片空白,像被谁硬生生剪掉。
陈雨捂住嘴,眼泪滚了下来。
我伸手撑住桌子,指节发白:“还有多久?”
弦理没有立刻回答。她重新跑了一遍推算,屏幕红光映在她脸上,显得她像一夜之间老了很多。
“按当前速度,七十小时内,连你和三号都会忘干净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她声音低下去:“你们灵魂上有疤,所以撑得久一点。但也只是久一点。”
三号在我脑子里没有说话。
我知道他还在拼命抓那些碎片。
可记忆像手里的水,握得越紧,漏得越快。
陈雨忽然走过来,抓住我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却用力到发抖。
“李默,不能让她没了。”她看着我,眼泪挂在睫毛上,“她替我们守了十八年门。不能最后连名字都没人记得。”
我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是啊。
林薇守了十八年。
她把自己留在门后,把所有人的普通日子换回来。可现在,这个世界连她存在过都要否认。
就在这时,弦理那边突然响起刺耳警报。
屏幕猛地跳成红色。
她脸色一变,手指飞快敲击键盘:“等等,有异常。”
我立刻站直:“什么异常?”
“全城记忆节点都在衰减。”弦理盯着数据,“医院、学校、旧档案馆、你们几个的意识残留,全都在往下掉。”
宋宁急声问:“那还有救吗?”
弦理没有回答,她放大了其中一个红点。
那一点在满屏下坠的数据里,像一颗反着光的钉子。
“不对。”她喃喃,“有一个节点没降。”
我心跳骤停。
弦理抬起头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不敢置信。
“它在上升。”
陈雨愣住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林薇的痕迹,在那个节点里越来越清晰。”弦理把坐标推到我们面前,“位置在鸿安医院,神经内科。”
我看着那个地址,脑海里闪过一张苍老茫然的脸。
那个忘光了所有人,连自己女儿都认不出的失忆老人。
周瑾。
屋里静得可怕。
锅里的汤终于溢了出来,浇在火上,发出刺啦一声。
我拿起外套,声音发哑:“走,去医院。”
刚迈出一步,三号忽然在我意识深处开口。
“李默。”
“我想起来一点。”
我脚步一顿。
他的声音很轻,却让我后背瞬间发寒。
“林薇最后一次唱歌,不是在门后。”
“是在周瑾的病房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