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是來還給你一樣東西。”
門外那道聲音落下後，屋子里安靜得只剩下我的心跳。
我沒有立刻開門。
陳雨的手還抓著我的手腕，指尖冰涼，力氣卻大得嚇人。她看著我，眼神里只有一個意思︰不能開。
我把手從門把上慢慢撤回來，另一只手摸向腰後。
那把槍是宋寧留下的，普通子彈對很多東西沒用，但槍握在手里的分量，至少能讓我保持清醒。
三號在我腦子里低聲提醒︰“門外目標未表現攻擊性，但靈魂質量異常穩定。
建議保持距離。”
“你剛才不是說別開門？”我在心里問。
“現在更確定。”
我沒再回它。
槍口壓低，我一步一步靠近玄關。
客廳的燈沒滅，可越靠近門，光就越薄，像被門板吸走了。
陳雨站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，想跟上來，又被我用眼神擋住。
“回房間。”我壓著聲音說。
她咬著唇︰“我不走。”
“豆豆還在里面。”
這句話比任何命令都管用。
陳雨的臉白了一下，回頭看向兒童房。
房門虛掩著，里面沒有動靜，可我知道豆豆睡得不安穩。
剛才那三下敲門，絕不只敲在門板上，也敲進了這間屋子的每個人身體里。
我靠近貓眼。
樓道里的聲控燈還亮著，昏黃的光從貓眼邊緣漏進來，像一只快要閉上的眼楮。
我握緊槍，屏住呼吸，把眼楮貼了上去。
就在這一刻，燈滅了。
啪。
不是燈泡熄滅那種自然的暗，而像有人用手掌把整條樓道的光按死了。
貓眼外一片黑。
我後背瞬間繃緊，槍口抬起，對準門心。
樓道里沒有腳步聲，沒有衣料摩擦聲，也沒有呼吸。
只有我們家門牌上的數字，反射著一點微弱的光。
那點光很怪。
明明樓道燈已經熄了，門牌卻像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照著，銀白色的邊緣泛著冷光。
那是我每天進出都會掃一眼的門牌號，可現在它陌生得像一塊墓碑。
我再次湊近貓眼。
視野里空無一人。
門外沒人。
沒有那個聲音，也沒有站在門口的影子。
可胸口的燈印燒得更厲害了。
那股熱從皮膚底下往外頂，像有什麼東西要沖破我的胸膛，和門外的某個存在連在一起。
“李默。”陳雨在後面輕聲叫我。
我沒回頭。
我把槍換到左手，右手慢慢抬起，掌心貼上門板。
掌心剛踫到門的一瞬間，整扇門輕輕震了一下。
不是外面有人推門。
更像是門里面有一根弦，被我的燈印撥動了。
貓眼忽然亮了。
亮的不是樓道。
那枚小小的貓眼像被人從另一側點燃，泛出一圈淡淡的金白光。我猛地後退半步，槍口對準貓眼。
陳雨也看見了，倒吸一口冷氣︰“那是什麼？”
我沒回答。
因為貓眼里，出現了一張臉。
我的臉。
一模一樣的眉眼，一模一樣的鼻梁，一模一樣的輪廓。
只是他比我干淨。
不是衣服干淨。
是整個人都干淨。
他穿著一套舊款訓練服，布料洗得有些發白，卻沒有一點褶皺和污漬。
頭發很短，站姿筆直，像剛從某個訓練場走出來。
他的表情平靜，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。
那種笑讓我心里發寒。
因為我很久沒在自己臉上見過這種表情了。
貓眼後面不是樓道。
他站在一片灰白虛無里，四周沒有牆，沒有地面，也沒有天花板。
空間像被揉皺的紙，一層層扭曲著，時不時有黑色裂紋從他身後劃過，又無聲合攏。
他看著門這邊。
準確地說，是看著我。
我們隔著一扇門，一個貓眼，對視。
我的手心還貼在門板上，燈印燙得幾乎要把皮肉燒穿。
三號的聲音變得極低︰“確認同源體。非復制。非投影。非偽裝。”
我喉嚨發緊︰“那是什麼？”
三號停了一秒︰“更接近……原本的你。”
這句話像一根針，扎進了我的腦子。
原本的我？
那我現在算什麼？
門外那個“我”微微抬起手，像在隔著玻璃打招呼。他的動作很慢，沒有敵意，甚至有種久別重逢的禮貌。
我盯著他的嘴。
他沒有發出聲音，可口型清晰得可怕。
“回家。”
兩個字。
我的胸口猛地一疼。
不是燈印的灼燒，是一種更深的拉扯感。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從門外伸進來，纏住我的心髒，輕輕一拽。
我咬緊牙，槍口抵住門板︰“你到底是誰？”
貓眼里的他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著我，笑意淡了一點。
那不是嘲諷。
更像是憐憫。
我最討厭別人用這種眼神看我，尤其是頂著我的臉。
“別裝神弄鬼。”我聲音壓得很低，“你說來還東西，東西呢？”
他低下頭，視線落在我貼著門板的掌心上。
下一秒，門板內側浮現出一道細細的金線。
從我的掌心開始，沿著門縫向四周爬開，像有人在黑暗里重新描摹那扇門的形狀。
地板上的門形紋路也亮了一瞬，和門板上的金線連成一體。
陳雨快步沖過來，一把抓住我的胳膊︰“李默，松手！”
我想松。
可掌心像被門吸住了。
門外那個“我”終于動了動嘴。
這一次，聲音不是從樓道傳來，而是在我腦子里響起。
“你佔了太久。”
我瞳孔一縮。
“佔了什麼？”
他看著我，眼神依舊平靜。
“燈。”
客廳里的燈光忽然閃了一下。
兒童房里傳來一聲細小的哭腔。
“爸爸……”
我心口一沉，猛地回頭。
臥室門開了。
陳雨本能地想擋住門口，可豆豆已經站在門邊。她穿著睡裙，頭發亂糟糟的，臉色白得像紙，小手揉著眼楮。
她的掌心有金紋。
很淡，卻真的在亮。
那金紋不像我的燈印這麼灼熱刺眼，反而像一縷剛醒來的火苗，安靜地伏在她軟軟的手心里。
“豆豆，回去！”陳雨聲音一下子變了。
豆豆沒有動。
她看著玄關，像能透過門板看見外面的東西。
她的眼楮里沒有孩子被嚇醒後的迷糊，只有一種不該屬于她這個年紀的清醒。
我手心仍貼在門上，身體卻一陣發冷。
“豆豆，听媽媽的話。”我盡量讓聲音穩下來，“回房間。”
她輕輕搖頭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，卻沒掉下來。
“爸爸……”
她看著我，又看向門。
“外面那個爸爸，好干淨。”
陳雨僵住了。
我也僵住了。
豆豆的小手慢慢攥緊，掌心金紋亮了一下，她聲音更輕。
“也好冷。”
門外，貓眼里的那個“我”收起了笑。
他第一次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，看向豆豆所在的方向。
那一瞬間，我身體里的戰神本能徹底炸開。
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，硬生生把右手從門板上撕了下來。掌心一片通紅，像被烙鐵燙過。
我擋到兒童房和玄關之間，槍口再次抬起，對準貓眼。
“別看她。”
我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。
門外那個“我”隔著貓眼，安靜地看著我。
然後，他慢慢抬起右手。
灰白虛無在他身後翻涌，一道扭曲的門影從他背後立起，和我們家門板上的金線完全重合。
他的口型再次動了。
這一次，不是回家。
是——
“把孩子，帶回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