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砚秋。”
那一声从屏幕里钻出来时，弦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风沙里。
我看见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不是恐惧。
是某种被埋了二十年的东西，忽然被人从骨头缝里挖出来。她握着通讯器的手在抖，指节白得吓人。
三号的声音从黑镜里炸开：“关掉连接！立刻！”
已经晚了。
基地最深处的灵魂防护场突然响起警报。
不是刺耳的红色警报，而是一阵很轻的铃声。
叮。
叮。
叮。
像老式学校放学时，挂在门口的铜铃。
我心口一紧，立刻回头。
大厅尽头，那扇从来只允许三号和弦理进入的防护门，正一点点亮起来。门缝里没有风，也没有人影，可空气像被某种温柔的手拨开，所有灯光都暗了一寸。
陈雨下意识把豆豆护到身后：“什么东西进来了？”
三号的金属手指狠狠按在控制台上，声音发哑：“不可能……防护场只认灵魂锚点，任何外来意识都进不来。”
门开了。
里面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灰白色旧外套，头发挽得很低，脸上有细细的皱纹，眼神温和得像一盏不会熄的灯。
我从没见过真正的灯匠。
可看见她的一瞬间，我竟然觉得自己认识她。
那种熟悉感不是来自记忆，而是像一只手，先替你把答案塞进心里，再逼你承认。
她看向通讯屏里的弦理，轻轻张开手臂。
“砚秋，回来。”
弦理的呼吸停了。
她站在遥远的镜渊边，脸上风沙未干，眼睛却已经红了。
“老师……”
那两个字几乎从她喉咙里掉出来。
我头皮一麻，刚要喊她，黑镜里的三号已经嘶吼出声：“别应！”
他的声音带着金属撕裂般的杂音。
“她喊你名字不是认你，是要收你！”
假灯匠的笑容没有半点变化。
她像是没听见三号的话，只是温柔地看着弦理，眼底有一片旧日阳光：“你小时候怕黑，总把灯芯藏在袖子里。老师说过，不要怕，只要记得自己的名字，就不会走丢。”
弦理的手指猛地扣进掌心。
那一定是真的。
只有真正的灯匠才知道的事。
我看见她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弦理！”我吼道，“看三号！别看她！”
她僵住。
假灯匠终于把目光从弦理身上移开，缓缓扫过防护场外的我们。
那一瞬间，基地里所有声音都被压低了。
通风管停了，警报没了，连人的呼吸都像被一层棉布裹住。
她开口，声音轻得近乎怜悯。
“周启明。”
一个坐在控制台前的技术员猛地捂住心口。
他眼神里的光像潮水退去，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：“我……我刚才在做什么？”
旁边的人想扶他，却也被她看见。
“林禾。”
那人膝盖一软，直接跪倒在地，嘴唇开合，却发不出声。
我看着他们的脸，一个接一个空下去。
不是死。
比死更可怕。
他们还站在那里，还会呼吸，可眼神里属于自己的那部分，被人抽走了。
陈雨咬牙，断弓烙印从她手腕亮起，赤色纹路一路爬到指尖。
“别让她继续喊！”
她抬手，一道弓形光痕在空气里绷开。
可假灯匠只是侧过脸，轻轻看了她一眼。
“陈雨。”
陈雨动作一顿。
我眼睁睁看见她手腕上的烙印亮到极致，又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回皮肤底下。她闷哼一声，脸色瞬间白了，额头渗出冷汗。
那股力量并不粗暴。
它太温柔了。
像母亲替孩子掖被角，像老师按住学生乱动的手。
正因为温柔，才让人连反抗都觉得自己错了。
“别听！”我冲过去扶住陈雨，“她不是灯匠！”
陈雨死死抓住我的胳膊，指甲掐进肉里，疼得我清醒了一瞬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喘着气，眼睛里全是恨，“可身体……不听使唤。”
假灯匠继续往前走。
每一步都没有声音。
可她经过的地方，地面的灵魂防护纹路一寸寸暗下去。
“赵沉。”
“许安。”
“孟小满。”
名字一个个落下。
每落一个，就有人失去支撑般倒下，或呆呆站着，像一具被擦掉内里的壳。
我胸口的灯印开始发烫。
很轻。
像有人隔着皮肤，把指尖按在里面。
李默。
我听见自己的名字在脑海深处晃了一下，像快要被什么东西提起来。
我咬破舌尖，血腥味炸开，勉强把那股眩晕压回去。
不能让她喊。
我拔枪，对准她眉心。
“停下。”
假灯匠看向我，眼神仍旧温和，甚至带着一点心疼。
那种眼神让我恶心。
我扣下扳机。
枪声在大厅里炸开。
子弹射出的瞬间，所有人都看见了——它停在了假灯匠额前半寸。
金属弹头悬在空气里，尾焰凝固，像被时间掐住。
三号低吼：“静默不允许改变发生在临摹体上！攻击无效！”
我握枪的手发麻。
假灯匠抬起手，轻轻碰了碰那枚子弹。
子弹没有掉落，而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，慢慢变淡，消失。
她叹了口气。
“孩子，不要怕。”
我背后冷汗一下子浸透。
这句话太像了。
像录音机里那个年轻女声。
像所有人记忆里不肯熄灭的灯。
豆豆缩在陈雨怀里，哭声憋在喉咙里，断断续续：“她不是阿姨……她里面是黑的……”
假灯匠听见了。
她低头看向豆豆。
陈雨立刻把孩子抱紧，声音发狠：“你敢叫她，我跟你拼命。”
假灯匠没有叫豆豆。
她只是笑了笑，像宽恕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然后，她转向我。
整个大厅静得只剩我的心跳。
我知道她要喊我了。
只要“李默”两个字出口，我可能也会像他们一样，忘记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，忘记陈雨，忘记豆豆，忘记三号拼命提醒过的一切。
我抬手按住胸口的灯印。
烫。
烫得像里面有一枚烧红的钉子。
假灯匠的嘴唇轻轻张开。
我准备好了痛，准备好了失忆，甚至准备好了死亡。
可她叫出的不是我的名字。
她看着我，眼底那层慈悲忽然变得更深，像终于找到了丢失很久的东西。
“零号。”
两个字落下。
我胸口的灯印骤然爆开般剧痛。
眼前的大厅、陈雨的脸、悬浮的黑镜，全都被一片白光吞没。
我听见很多年前的风声。
听见铁门开启。
听见一群孩子压抑的呼吸。
我低头，看见自己变小的手，满是伤口，正紧紧攥着一枚没有点燃的灯芯。
有人站在高处，声音温柔又严厉。
“零号。”
年少的我立刻挺直背脊。
那不是回忆里的旁观。
是我的嘴在动。
我的喉咙在发声。
“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