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雨说她听见阿七在叫她的时候,我的手已经按在了她心口。
那点光隔着衣料烫得吓人。
我几乎是本能地想把灯印压过去,胸口的冷意顺着手臂涌出,像一根钉子,要把她钉回现实。
陈雨疼得闷哼一声,却没躲。
她咬着牙看我,眼睛红得厉害:“不是阿七。”
我一愣。
她喘着气,一字一句说:“是归墟……借着阿七的声音。”
那一刻,我后背全是冷汗。
弦理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打转。
只要有意识,只要会痛,只要记得孤独,都会听见。
我们守了陈雨整整一夜。
她没再被那声音拖走,可天刚亮,基地那边的通讯器突然响了。
接通的一瞬间,里面传来一个人压着哭腔的声音。
“李默哥,宋宁姐不对劲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赶到安置区的时候,走廊里安静得反常。
平时这个点,总有人吵,有人骂,有小孩跑来跑去。
可今天,所有门都半掩着,没人敢出声。
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着清晨潮湿的冷。
宋宁的房门开着。
她坐在窗边。
白色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,她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外套,膝盖上还放着没画完的本子。阳光落在她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灰金色。
她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,看见我和陈雨,还笑了一下。
很安静。
安静得不像她。
“你们来啦。”
我喉咙发紧:“宋宁,别动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像是才发现不对劲。
她的指尖正在变透明。
不是一点点褪色,而是像被清晨的光慢慢擦掉,皮肤、血管、骨节,全都淡了下去。
掌心那些原本缠死的锚线纹路,此刻像松开的线团,一根一根从皮肤里浮出来,又悄无声息断开。
我冲过去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抓空了半寸。
我的手明明按在她腕骨的位置,却像按进一团温水里,只有一点微弱的暖意从指缝里流走。
“宋宁!”
她看着我,眼神很软,软得让我心慌。
“李默,我听见有人在叫我回家。”
陈雨站在门口,脸色瞬间白了。
宋宁轻声说:“那个声音好暖,像妈妈。”
我胸口的灯印猛地一跳。
双星共振被我强行催起来,冷光从胸口炸开,沿着手臂灌进宋宁身体里。
我不管会不会伤到她,也不管自己胸骨像被撬开一样疼,只想把那团正在散掉的光拽回来。
可没用。
灯印之力撞上去,没有反弹,没有撕裂,也没有任何对抗。
它们全都散了。
像一拳打进温水。
我越用力,越能感觉到宋宁在离开。
不是有人抢她。
是她自己松了手。
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。
我可以跟怪物拼命,可以砸碎门,可以把那些黑暗里的东西拖出来撕烂。
可我怎么去打败一个人“想回家”的念头?
宋宁眼角有光,她的身体已经透明到能看见身后的窗棂。
她笑了一下,轻得像梦话。
“我真的好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。”
我牙关咬得发酸:“睡觉可以!你躺床上睡!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找,你别跟那个声音走!”
她摇摇头。
“不是那种睡。”
我还想再说,陈雨突然冲了过来。
她没有像我一样去拉宋宁。
她直接跪在宋宁面前,伸手抱住了她。
这个拥抱很用力。
明明宋宁的身体已经半透明,陈雨的手臂却死死圈着她,像抱住一团快要散掉的雾。
“宋宁,你听我说。”陈雨声音发抖,却逼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,“你那幅画还没画完。”
宋宁睫毛颤了一下。
陈雨把脸埋在她肩头,哭腔再也压不住。
“你说等事情结束,要画一张所有人都在的画。
你还欠我一只眼睛,我那只眼睛你画得丑死了,你不准就这么跑。”
宋宁透明的手指轻轻动了动。
陈雨抱得更紧。
“还有豆豆。你答应过她,要教她折星星。
她等了你好几天,每天拿纸蹲在门口,说宋宁姐姐忙完就会来。”
宋宁嘴唇抖了一下。
窗外的风突然停了。
房间里安静得只剩陈雨的哭声。
“还有那个位置。”陈雨抬起头,眼睛湿透了,“你总骂它硬,骂它硌腰,骂基地里没人会挑椅子。
可每次有人去坐,你又说那是你的地方,谁都不许占。”
宋宁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那滴泪没有落到地上。
它在半空里亮了一下,像一粒快熄掉的星。
“可是……”宋宁看着陈雨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真的好累。”
陈雨的表情一下碎了。
她没有劝她坚强,也没有说什么大家都需要你。
她只是把宋宁抱进怀里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
“累就在这儿歇。”
陈雨哭着说。
“这儿也是家。”
宋宁闭上了眼。
她掌心那些松开的锚线停住了。
断裂的纹路悬在皮肤上,像犹豫了一秒,又慢慢退回去。
她透明的手指开始有了颜色,先是指尖,再是手背,然后是那张苍白得吓人的脸。
我不敢眨眼。
直到她整个人重新落回椅子里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,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。
宋宁没有完全恢复。
她软软靠在陈雨肩上,唇色白得像纸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可她还在。
还在这个房间里。
我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黑镜在这时自己亮了。
三号的脸出现在屏幕里,他像是刚从噩梦里醒来,脸色难看到极点。
宋宁费力地睁开眼,看着我们。
“别相信那个声音。”
她每说一个字,都像在耗尽剩下的力气。
“它不凶,也不冷。它不会逼你,不会吓你。”
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它只是让你觉得,终于有人懂你,终于可以不用撑了。”
我手指一点点攥紧。
宋宁看向门外,像那里还站着某个看不见的人。
“越孤独的人,越累的人,越先听见。”
房间里没人说话。
窗帘重新被风吹起,阳光落在地上,我却只觉得冷。
三号盯着宋宁看了很久,忽然哑声开口。
“那……豆豆呢?”
他这一句很轻。
却像一把刀,直接扎进每个人心口。
三号的喉结滚了滚,脸色比刚才还白。
“她身上有全宇宙最亮的灯。”
我猛地转身,冲向门外。
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传来小女孩的声音。
豆豆在笑。
她说:“妈妈,我看见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