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家里，還有位置。”
那聲音從白色裂縫里滲出來，像一只手，溫柔地按住每個人的後頸。
豆豆猛地縮了一下，小臉白得嚇人。
我胸口的燈印燙得像要燒穿皮肉，弦理那句“歸墟在听”還卡在耳邊，下一秒，
陳雨忽然悶哼一聲，整個人往後跌去。
“陳雨！”
我撲過去扶住她。
她的身體冷得不像活人，指尖卻在發光。
不是歸墟那種空白的白，是一粒很小、很倔的暖光，從她心口一點點亮起來。
陳雨睜開了眼。
可那一瞬間，我知道，看著我的不是她。
她的瞳孔里浮著細碎星塵，像有什麼沉睡了很久的東西，終于被那聲“回家”叫醒。
“阿七？”我聲音發緊。
陳雨的嘴唇顫了顫。
她看向窗外那道白裂縫，眼淚沒有預兆地滾下來。
“門……開了。”
那聲音很輕，帶著陳雨的嗓音，卻又比陳雨更空，像從極遠的地方傳來。
白色裂縫里，低低的呼喚聲一層疊一層響起。
不是一個人的聲音。
有蒼老的，有稚嫩的，有像風吹過石頭的，有像水從黑暗里流過的。
它們喊著同一個音節，我听不懂，卻在听見的瞬間，心口發酸。
阿七抬手，按住陳雨的胸口，指節用力到發白。
“他們還在。”
我愣住︰“誰？”
“我的族人。”
房間里的空氣像被凍結。
窗外的暖金薄紗也停住了，所有光點貼在玻璃上，安靜得像在听。
阿七的眼淚越掉越凶。
“我們以為，他們走進鑄爐，化作薪火，就散了。”
它斷斷續續地說，“他們把自己燒成光，把門後的黑暗照亮，把最後一條路留給後來者……可他們沒有散。”
它的聲音忽然啞了。
“他們一直在路上。”
我後背一陣發麻。
阿七盯著那道白裂縫，像盯著億萬年沒敢看的傷口。
“鑄爐把他們燒成了集合意識，沉進門後。
不是死亡，也不是安息。是卡在通往歸墟的路上，找不到入口，找不到出口。”
“他們沒有身體，沒有名字，只剩下一點點想回家的念頭。”
“億萬年。”
最後三個字，它說得幾乎沒有聲音。
陳雨的眼角不停淌淚，像那具身體也承受不住這份遲來的真相。
我喉嚨發堵。
我想起阿七一次次沉睡，一次次醒來，像一盞快滅的小燈，縮在陳雨心口那麼多年。
原來它不是怕死。
它是在等門開。
等它的族人能回家。
白裂縫里，那道溫柔的聲音又響起。
“孩子。”
“回來吧。”
“他們都在等你。”
阿七的身體猛地一顫。
陳雨的手抬起來，慢慢伸向窗外。
那一點微光從她心口浮出半寸，像被無形的線牽著，要往裂縫里飛。
陳雨的眼神在那一刻變了。
她回來了。
她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，手背青筋繃起，眼淚砸在衣領上。
“阿七。”
心口的光抖了一下。
“你要走，我不攔你。”陳雨咬著牙，聲音破得不成樣子，“你等了這麼久，你的族人也等了這麼久。如果回家能讓你們歇下來，我放你走。”
阿七沒有回答。
那粒光更亮了，也更不穩，像一口氣就能吹滅。
陳雨低下頭，像在抱住自己的心髒，也像抱住那個陪了她無數個夜晚的存在。
“可是阿七，你听清楚。”
她抬起眼，看向那道白裂縫，眼底有恐懼，也有一種快要碎掉的清醒。
“你們想要的是在一起，還是變成一團誰也認不出誰的暖？”
白裂縫里的呼喚停了一瞬。
我感覺四周的溫度降了下去。
陳雨沒有退。
她攥緊胸口，指甲幾乎陷進肉里。
“你說你的族人還在。那他們叫什麼？第一個走進鑄爐的人叫什麼？
最後回頭看你的人叫什麼？給你取名字的人叫什麼？”
阿七的光劇烈閃爍。
陳雨哭著問︰“如果你回了歸墟，你還記得他們每個人的名字嗎？”
“你還記得你叫阿七嗎？”
那句話落下時，窗外的暖金光忽然暗了一下。
裂縫深處傳來一陣細密的嗡鳴，像無數聲音在同一刻試圖說話，又被某種更大的力量揉成了一個模糊的音。
“回家。”
“安息。”
“合一。”
豆豆緊緊抓著我的衣角，小聲說︰“它們在變成一樣的聲音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陳雨也听見了。
她的臉色更白，卻把胸口抱得更緊。
“阿七，我舍不得你走。”
她終于說出了這句話。
每個字都像從她骨頭里剜出來。
“我真的舍不得。你在我身體里那麼久，我害怕過你，也怪過你，可後來……我知道你不是寄生在我身上的怪物。”
“你是阿七。”
“會怕黑，會听豆豆講故事，會在我睡不著的時候，把心口弄暖一點的阿七。”
她的眼淚落在那粒光上，光暈輕輕一縮。
“所以我求你，別把自己交給一個會吃掉名字的‘家’。”
“別變成連自己都不記得的家。”
心口那點微光開始瘋狂搖晃。
我听見一種極細的哭聲，不從耳朵進來，而是從胸腔里響起。
阿七在哭。
白色裂縫猛地擴大，窗玻璃發出刺耳的裂響。那道屬于豆豆媽媽的聲音再次響起，比剛才更溫柔，也更不容拒絕。
“孩子，別听她的。”
“孤獨太苦了。”
“回來，就不痛了。”
陳雨的身體被一股力量往前扯去，我一把抱住她的腰，腳底在地板上拖出一聲刺響。
豆豆也撲上來，抱住陳雨的腿。
“阿七叔叔！你別忘了名字！”
那粒微光停在陳雨胸口前，半邊朝著白裂縫，半邊貼著她的掌心。
它像被撕成兩半。
下一秒，微光里傳出阿七斷裂的聲音。
“我……想回家。”
陳雨閉上眼，淚水順著下巴滴落。
“那你告訴我。”
她哽咽著問。
“歸墟里面，第一個喊你回家的族人，叫什麼名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