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們不是最後一批。”
老師那句話落下後，教室安靜得像被掏空了。
一千二百三十七把椅子還立在原處，椅背上的名字微微發亮。天花板上那片暖白沒有散，像孩子們離開時，把最後一點體溫留給了這里。
我跪在三號消失的地方，手指一遍遍摸過地面。
什麼都沒有。
沒有碎片，沒有灰，沒有他留下的任何東西。
干干淨淨。
干淨得讓我胸口發疼。
我甚至有一瞬間不敢呼吸，怕一口氣重了，就把他最後那點痕跡也吹沒了。
身後傳來衣料撕裂般的細響。
我回頭，看見老師慢慢從地上站起來。她的白大褂上爬滿了灰色裂紋，從領口一路蔓到袖口，像一件快要碎掉的瓷器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那雙曾經穩得可怕的手，此刻抖得厲害。
三號從她靈魂里牽走了那粒“對不起”。
也把她撐了四十年的東西，一並掏空了。
何守平走了過去。
他站在她面前很久，臉上沒有恨，也沒有原諒。那表情更沉，沉得像一塊石頭壓在喉嚨里。
“周小滿。”他說，“她生日是七月十九號。喜歡吃西紅柿炒蛋。你記得嗎？”
老師閉上眼。
“記得。”
何守平點了點頭。
“那就夠了。”
他說完，轉身往外走。
其余畢業生也陸續離開。沒有人說謝謝，也沒有人說再見。他們經過老師身邊時，我聞到一股很淡的味道。
搪瓷杯泡茶的味道。
像某個舊辦公室里，永遠沒喝完的一杯熱茶。
我還跪著。
胸口原來嵌著黑鏡的位置，忽然傳來一絲極微弱的溫度。
我猛地按住胸口。
不是三號。
我知道不是他。
三號真的散了。
那溫度更深，像鏡面碎掉之後，露出了背後一直藏著的東西。
燈印自己亮了。
一行殘碎的光字，在我眼前斷斷續續浮出來。
“鏡子碎了，背面的門就開了。”
我盯著那句話，後背一點點發涼。
通訊器里忽然傳來陳雨的聲音。
“李默。”
她的聲音比之前更輕了，不是壓著嗓子，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從世界里一點點擦掉。
“嗯。”
“他走了嗎？”
我喉嚨堵了半天。
“走了。”
通訊器那邊安靜了三秒。
然後陳雨說︰“那豆豆的排骨，我多做一份，放桌上。”
我低下頭，眼眶一下就熱了。
“好。”
老師走到那把沒有名字的椅子前，把搪瓷缸輕輕放了上去。
缸里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層白米粥。
熱氣從粥面升起，在冷掉的教室里轉成一個很小的螺旋。
她看著那碗粥，聲音啞得厲害。
“這是給零零號的。”
我抬頭看她。
“當年他跪在我面前，求我用鏡淵代替注射。”她手指搭在搪瓷缸邊緣，“我給他泡了一杯茶。他沒喝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現在，我補給他一碗粥。”
說完，她轉身走向熔爐。
爐口已經滅了，再沒有靈魂需要被焚燒。可她走得很穩，像早就知道自己最後要去哪里。
我站起來，聲音發緊。
“你要去哪？”
她停在爐口前，回頭看我。
那張臉還是蒼白疲憊，卻沒了之前那種讓人背後發寒的溫和。此刻的她，只是累。
真的累了。
“爐心連著那片宇宙。”她說，“阿七文明曾經存在過的地方。”
我皺緊眉︰“走進去之後呢？”
“離開地球。”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裂開的袖口。
“我的靈魂頻率太高，留在人間太久，就是一顆不定時炸彈。我四十年不出這間教室，不是怕外面，是怕我出去之後，害死更多人。”
我心口一沉。
“現在孩子們走了，我最後的錨也沒了。七天內，我會失控。”
“可以想辦法。”我上前一步，“你留下來，我們會想辦法。”
老師搖頭。
“長生。”
她第一次這樣叫我，語氣輕得像怕驚醒誰。
“我等了四十年，不是為了被留下。”
她抬手，指向天花板那片還沒散去的暖白。
“我是為了親眼看到。”
我順著她的手看過去。
那些光很靜。
“他們走的時候沒有害怕。”她說，“這就夠了。”
她走到爐口邊緣，又停了一下。
最後，她回頭看向那一千二百三十七把椅子。
教室里明明沒有風，我卻听見無數衣角輕輕摩擦的聲音，像孩子們還坐在那里，等她說最後一句話。
老師笑了笑。
“你們上課都很認真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，卻清清楚楚落在每個角落。
“老師給你們全部打滿分。”
她吸了一口氣。
“下課了。”
下一秒，她走進爐心。
暗紅色的爐光猛地一亮，瞬間變成暖白，和天花板上的余溫融在一起。光柱沖天而起，穿透岩層，穿透混凝土，穿透深淵站五層結構。
我听見頭頂傳來沉悶的震響。
像整座深淵站都在為她讓路。
地面上，鐵鶴和士兵們應該看見了。
一道白光像流星一樣射向天空，消失在東方剛亮起的晨曦里。
教室四周的骨灰屏障開始解體。
不是塌。
是化成極細的灰色粉末，慢慢升起來，一朵一朵亮成微光。
一千二百三十七朵。
它們繞著教室飛了一圈，在每把椅子前低了低，像集體鞠躬。
然後，跟著光柱殘留的痕跡，往上升去。
教室的燈熄滅了。
可椅背上的名字還亮著。
獨立，幽微，溫暖。
我走到那把無名椅子前，看向那只搪瓷缸。
粥已經涼了。
缸壁上，“造”字旁邊，多出了一行新字跡。
謝謝你來上課，老師先走了。
我把搪瓷缸揣進懷里，轉身往門口走。
剛邁出一步，背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。
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，悄悄吸了一口氣。
我猛地回頭。
最後一把無名椅子的位置，什麼都沒有。
可地板上，多了一行濕漉漉的水漬。
那是一只腳印。
比我的腳小兩號。
三號的尺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