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开门。”
陈雨说完这句话后，天就像被谁按住了。
没有风，窗外的黑压在玻璃上，连楼道里的声控灯都没再亮过。我坐在餐桌边，看着冰箱上那些“陈雨”，一张一张被冷气吹得轻轻发抖。
黎明前，老刀来了。
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，脸色比夜色还沉。包一打开，里面滚出三枚黑色锚柱，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旧划痕，像被无数指甲抠过。
“回收锚点只能撑一百八十秒。”
老刀把锚柱一根根钉进地板，钉下去时没有声音，地面却渗出一圈灰白的光。
我盯着他：“超时呢？”
老刀没看我，只看陈雨。
“半遗忘会变成全遗忘。”
屋子里一下静了。
他声音更低：“到时候，不只是你们忘。连你胸口那扇门，也会忘了她进去过。”
我喉咙像被塞了一把碎玻璃。
陈雨站在我身边，围裙还没摘，口袋里露着半截便利贴。她脸很白，可手一直稳稳地握着我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，“一百八十秒，够我把它带出来。”
“不够也得够。”老刀抬头，眼角的疤抽了一下，“李默，你只负责开门，别回头，别犹豫。你一乱，她就没路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宋宁第一个进来。她什么都没说，直接走到最大的那根黑色锚柱前，双手按了上去。指尖碰到锚柱的瞬间，她整个人抖了一下，额头立刻冒出冷汗。
“我在外面拽着。”她咬牙，“你们敢丢一个试试。”
我还没开口，何守平也来了。
他身后，是十一名毕业生。
他们有的穿着校服，有的穿着旧外套，年纪都不大，脸上却没一个退的。何守平把眼镜摘下来，用袖口擦了擦，又戴回去。
“外围压力我们分。”他说，“门缝一开，灰白会往外溢。我们用胸口的空腔顶住。”
我看见他们胸前隐隐透出暗影，像每个人身体里都缺了一块。
我皱眉：“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一个男生笑了一下，声音发抖：“知道啊，疼呗。”
另一个女生看向陈雨，小声说：“老师说过，怕也可以往前站。”
何守平拍了拍我的肩：“别把所有人都当成该被护在身后的人。李默，我们也想把那盏灯接回来。”
我的眼睛发酸，骂不出一句话。
就在这时，豆豆从卧室出来了。
她没哭。
她抱着那个文件袋，袋口被她捏得皱巴巴的，里面露出一角纸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：我的妈妈叫陈雨。
她走到我面前，把一张折好的画塞进我怀里。
“爸爸，拿着。”
我打开一角，看见画上是我们家。
桌子，碗，妈妈，爸爸，豆豆。
画里多了一扇金色小门。
门边还站着一个银色的、没有脸的“叔叔”。
我的手指一下僵住。
豆豆又跑到陈雨面前，从小拳头里抠出一根折成三角形的稻草，小心塞进她围裙口袋。
“妈妈，这个给它。”
陈雨蹲下来，声音很轻：“给谁？”
“给那盏灯。”豆豆认真地说，“这是会路过的叔叔留给我的。给它当路标，它就不会走丢了。”
我胸口那扇银门猛地烫了一下。
笃。
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门。
陈雨抱住豆豆，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窝里。她说了很久，声音低到我听不清，只听见几句破碎的话。
“吃饭别挑菜。”
“晚上盖好被子。”
“如果妈妈回来晚了，你就先睡。”
豆豆一直点头，眼泪挂在睫毛上，却死死不让它掉下来。
最后她抱紧文件袋，哑着嗓子说：“我会一直记着。谁忘了妈妈，我都不会忘。”
陈雨闭上眼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。
我别过头，看向这个家。
搪瓷缸放在桌角，里面还有半杯冷水。碗柜里摆着四副碗筷，多出来的那一副，是豆豆昨晚非要给“会路过的叔叔”留的。
墙上贴满了陈雨的名字。
豆豆摊开的掌心里，那道金纹还在微微发亮，像一条不肯熄灭的小路。
老刀看了眼窗外。
天边灰了。
“时间到。”
宋宁双手压紧锚柱，黑色纹路顺着她手腕往上爬。何守平和那十一名毕业生站成一圈，胸口的空腔同时亮起暗沉的光。
灰白色压力从地板缝里冒出来，像冷雾贴着脚踝爬。
我握住陈雨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，却没有躲。
“怕吗？”我问。
“怕。”她看着我，眼睛红着，“所以你别松手。”
我点头，把她的手攥到发疼。
胸口那扇银门开始打开。
不是撕裂，也不是坠落。
我和陈雨的意识像沉进一片温水里。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，宋宁的闷哼，老刀的倒数，豆豆压着哭腔喊妈妈，全都被门后的光吞了进去。
我以为门后会是冰冷的虚无。
可不是。
那里是一条长廊。
长廊很窄，脚下铺着旧砖，空气里有灯油的味道。两侧飘着无数盏灯，光不刺眼，暖得像有人在深夜替你留着一口热饭。
每一盏灯里，都有细碎的声音。
有人喊儿子。
有人说回家。
有人轻轻笑。
陈雨抓紧了我。
我看见长廊尽头，站着一盏最老的灯。
灯身斑驳，光很弱，却没有灭。它背后，是亿万年的黑，黑暗里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翻动，像等了太久，终于等到门开。
我们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盏灯颤了颤。
它听见脚步声，慢慢抬起光，像一个被遗忘太久的孩子。
然后，它用三号的声音，怯生生地问：
“你们……是来送我走的吗？”
灯光抖了一下。
“还是，来看我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