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眼楮貼在門縫後，藍得沒有瞳仁。
我被它盯住的一瞬間，胸口的銀門像被針狠狠扎了一下，疼得我眼前發黑。守燈的金光還在燒，裂開的燈罩一點點剝落，火芯細得像隨時會斷。
“別看它！”宋寧一把按住我的後頸。
可已經晚了。
那只眼楮里閃過一串畫面。
白色實驗室，泡在培養艙里的孩子，透明管道里流動著暗紅色液體。牆上的編號一排排亮起，最後停在“001”。
我听見林曉的聲音，從破碎的通訊器里擠出來。
“李默！你們听得到嗎？”
我猛地回神，掌心的碎玻璃又被我攥進去，血順著指縫滴在地上。
宋寧立刻抓起通訊器，聲音發啞︰“林曉，說！”
通訊那頭全是電流聲，還有鍵盤被瘋狂敲擊的聲音。林曉像是跑過，喘得很急。
“我破解了實驗室殘留數據。”她頓了一下，聲音突然低下去，“001號不是單一胚胎培育出來的。他的培養液里，混合了七種血液。”
陳雨臉上的血色一下退干淨。
我心里猛地一沉，像有什麼東西從高處砸下來。
林曉繼續說︰“其中一種血樣，編號被人為抹掉過。我把醫院舊庫的采血記錄對上了。”
她的聲音開始發顫。
“陳雨，是你的。”
陳雨站在藍光里，身形本來就淡，此刻更像一張快被水泡散的紙。豆豆抓著她的衣角，仰著小臉，眼淚還掛在睫毛上。
“我的？”陳雨輕聲問。
林曉那邊沉默了半秒。
“你當年在市三院值夜班，被偷采過一管血。記錄顯示，時間是……你懷豆豆三個月的時候。”
轟的一聲。
不是門在響，是我腦子里有什麼炸開了。
我看向藍門外的001號。他還站在那里，黑發被冷光托起，臉上沒有驚訝，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。
他早就知道。
“你用她的血？”我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。
001號看著我，唇角微微抬了一下。
“那不是用。”他說，“那是開始。”
我胸口的銀門猛地一震，怒火燒得我渾身發麻。我推開宋寧，踉蹌著往門口沖。
“李默！”宋寧在後面喊。
我听不見。
我只看見陳雨那張越來越透明的臉，只看見豆豆抓著她不敢松手的手，只看見門外那個用無數人的痛苦養出來的怪物。
我的手已經摸到門縫邊的冷光。
只要再往前一步，我就能沖出去。
可陳雨擋在了我面前。
她動作很輕，卻死死攔住我。她的手背貼上我的手腕，冷得像冰。我低頭一看，那片空白已經從她手背爬到了小臂，皮膚上屬于人的紋理正在消失，像被橡皮一點點擦掉。
“讓開。”我聲音啞得不像自己。
陳雨搖頭。
她眼神異常清明，清明得讓我心慌。那不是赴死前的麻木，是她已經想明白了某件事。
“李默，他是我的血造的。”
“不只是你的。”我咬牙，“他是實驗室造出來的東西，是那些人——”
“所以只有我能讓他停下。”
我怔住。
豆豆猛地撲過去抱住她的腿︰“媽媽不要！”
陳雨低頭看她，嘴唇動了動，卻沒能立刻說出話。她伸手想摸豆豆的頭，可那只手在半空里抖了一下，指尖淡得幾乎透光。
我心里像被攥緊。
“你別犯傻。”我壓著火，“守燈還在撐，我們還有辦法。林曉能查到這些，就一定還能查到別的。”
通訊器里，林曉急聲說︰“陳雨，你別亂來！數據還沒完全恢復，我還在找核心觸發條件！”
陳雨沒有看通訊器。
她只是看著門外的001號。
“你恨我嗎？”她問。
001號臉上的笑慢慢消失。
藍光沿著門縫往屋里擠，像潮水一樣舔過地面。守燈的金火被壓得發出刺耳的細響，整個門框都在抖。
001號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卻刺得人骨頭疼。
“我為什麼要恨你？”
陳雨眼楮紅了。
“因為他們拿了我的血，造出了你。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，卻成了你來到這個世界的引子。”
001號盯著她，眼底浮出一絲冷意。
“你太看得起自己了。”
陳雨身形晃了一下。
我立刻扶住她，怒意又往上竄︰“閉嘴！”
001號看向我的手，像看一件礙眼的東西。
“她的血只是一種材料。你們總喜歡把痛苦說得很特別，好像這樣就能顯得自己無辜。”
陳雨肩膀抖了一下。
就在這時，豆豆突然松開了陳雨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門外的001號，聲音還帶著哭腔，卻清楚得不像一個孩子。
“不對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豆豆眼眶紅紅的，小手攥成拳頭。她害怕，怕得臉都白了，可她還是往前站了一步。
“你不是媽媽的血造的。”
001號眯起眼。
豆豆吸了吸鼻子，聲音顫得厲害︰“你是用所有人的‘想要一個完美孩子’的心造的。”
門外的藍光忽然停了一瞬。
我胸口的銀門也跟著輕輕一響。
豆豆繼續說︰“媽媽的血只是引子。真正喂大你的，是每個爸爸媽媽說‘要是孩子能永遠听話就好了’的那口氣。”
陳雨怔怔看著她。
豆豆的眼淚掉下來，砸在地上，卻沒有再哭出聲。
“他們說，要是孩子不哭就好了。要是孩子不犯錯就好了。要是孩子永遠考第一，永遠笑，永遠喜歡他們安排的東西，就好了。”
她看著001號，聲音越來越小，卻每個字都扎進藍光里。
“你不是完美孩子。你是他們不敢承認的願望。”
001號的臉色終于變了。
那張一直冷靜得像假人的臉，第一次裂開了一道縫。
“不許說了。”
豆豆嚇得往後一縮，卻沒有閉嘴。
“你想造沒有門的世界，是因為你也怕選擇。你怕有人選了之後，不要你。”
藍門猛地爆出一圈冷光。
宋寧把我和陳雨往後一拽，背狠狠撞在牆上。通訊器摔到地上，林曉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︰“核心……情緒源……不是血樣……是願望……”
守燈的火芯突然一暗。
門縫里的那只眼楮轉了轉，死死盯住豆豆。
001號抬起手，藍光在他掌心凝成一把沒有刃的鑰匙。
“既然你這麼會說。”
他的聲音輕得可怕。
“那就由你來開第一扇沒有選擇的門。”
豆豆腳下的地面，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道藍色門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