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那句話落下後，實驗室里死一樣靜。
安安站在艙門前，小手還貼著玻璃，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干淨。
我听見自己心跳撞得發疼。
“哥哥？”鐵鶴皺眉，“她叫誰哥哥？”
女孩沒有看他，只盯著安安手里的畫。那張紙被霧氣打濕，星星暈開，那個沒有臉的小人像要從紙里滲出來。
安安抱緊畫，聲音小得快听不見。
“他不是還沒來的。”
李默低頭看他︰“安安，你說什麼？”
安安抬起頭，眼眶紅了一圈，卻沒有哭。
“姨姨以前問我，為什麼畫里總有一個沒有臉的小人。”他攥著彩色項鏈，指節發白，“我說我不知道他是誰。其實我知道。”
我喉嚨像被堵住了。
“他不是還沒來的。”安安看著我們，一字一字說，“他是被拿走的。”
空氣像突然冷了一截。
女孩從培養艙里爬出來，赤腳踩在冰冷地面上，身上的水順著腳踝滴落。她歪著頭，像在听很遠的聲音。
“深淵站。”她輕聲說。
老刀扶著牆站起來，臉色難看︰“又是那個鬼地方。”
安安點了點頭。
“我在培養艙里的時候，不是一個人。”他說，“我旁邊有一個影子。他跟我一樣大，沒有臉，不會說話，可他總是貼著我。”
我忽然想起安安很多次半夜驚醒，捂著胸口說空。那時候我只當他怕黑，怕過去。
原來不是。
安安把手按在心口，聲音發顫︰“老師說，完美存在不能害怕，不能疼，不能哭，不能軟弱。可是我會害怕，我會疼，我會哭。”
“所以他們把那些東西剝走了？”李默的聲音沉得嚇人。
安安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他沒再往下說，可我腦子里已經有了畫面。
冰冷的培養艙，白色燈光，像刀一樣的程序從一個孩子身體里穿過去。把他會哭的部分、會疼的部分、會向別人伸手求抱的部分，一點點撕下來。
再把那團東西，扔進所謂的長夜。
我胃里翻起來，恨得指尖發麻。
鐵鶴罵了一句髒話︰“老師的邏輯程序？那東西不是早被毀了嗎？”
女孩慢慢轉頭看他。
“沒有毀。”她說，“它只是換了地方。”
她的聲音沒有起伏，卻讓我後背起了一層冷汗。
安安低頭看自己的手︰“那個影子替我帶走了痛苦和軟弱。所以我以前不懂為什麼別人哭，我也不知道害怕應該是什麼樣子。”
我蹲下去，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涼。
“安安。”我啞聲問，“那你現在呢？”
他看著我，眼淚終于掉下來。
“姨姨，我最近會疼了。”他說，“看見你難過，我這里會疼。爸爸不在的時候，我這里也會疼。”
他按著胸口，像按著一塊正在長回來的傷口。
“長夜退了。”女孩赤腳走近一步，濕發貼著臉，“他聞到需要，就會回來。”
“誰需要？”李默問。
女孩看向安安。
安安也看向我。
那一瞬間，我明白了。
是安安。
他開始需要恐懼，需要痛苦，需要軟弱。因為一個真正活著的孩子，不可能永遠完美。
可被扔進腐爛區的影子，已經在那里泡了太久。
我把安安拉進懷里，聲音發緊︰“那他回來會怎麼樣？”
女孩沒回答。
實驗室角落里，一只玻璃罐忽然自己裂開。里面剩下的黑霧像蟲子一樣鑽出縫隙，又很快被燈印壓回去。
李默抬手，燈印亮得刺眼。
女孩低聲說︰“他會拿回屬于自己的東西。”
“什麼東西？”
她的視線落在安安脖子上那串彩色項鏈上。
我抱著安安的手猛地收緊。
那晚，我們沒有再留在深淵站。
鐵鶴把女孩帶去安全屋，老刀一路罵到車上，罵老師，罵長夜，罵那些把孩子當器皿的人。
安安坐在我和李默中間，一直沒說話。
他小手抓著項鏈，指腹一顆顆摸過那些彩色珠子。車窗外的路燈從他臉上劃過，亮一下，暗一下。
回到李默家，已經快天亮。
我給安安洗了澡，換了睡衣。他乖得過分，連水進了眼楮都沒躲，只是小聲問我︰“姨姨，如果他回來，我要把東西還給他嗎？”
我擦頭發的手停住。
“你想還嗎？”
安安想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低頭，“我怕他疼，可我也怕自己又變成空的。”
我鼻子一酸，把毛巾蓋在他頭上，輕輕揉了揉。
“那就先不想。”我說，“今晚睡覺。姨姨在。”
他點點頭，爬進床里，還把那張星星畫壓在枕頭下面。
李默站在門口，沒有催我。他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冷氣，眼底全是疲憊，可看安安的時候，目光軟得不像他。
“我守客廳。”他說。
我搖頭︰“我守他。”
“你已經撐不住了。”
“我不敢睡。”
這句話說出口，屋子里安靜了幾秒。
李默沒再勸，只走到陽台，把窗簾拉緊。
陽台上擺著一盆塑料花，是安安前幾天非要買的。他說真花會死，塑料花不會痛。那盆花紅得很假，在夜色里還帶著一點廉價的亮。
李默剛轉身，那花忽然垂了下去。
不是被風吹。
是像活物一樣，從花瓣到葉片，一寸寸失去顏色，卷曲，發黑，最後軟塌塌貼在花盆邊。
我頭皮一炸。
“李默！”
他已經沖到臥室門口。
房間里的燈滅了。
安安床邊，有水聲。
滴答。
滴答。
像有什麼髒東西從天花板上掉下來。
我僵在門口，眼楮一點點適應黑暗。
一個男孩站在安安床前。
他和安安差不多高，渾身都是黑泥。那些泥從他的頭發、肩膀、指尖往下滴，落在地板上，冒出一股腐爛的冷腥味。
他沒有五官。
臉上只有一片平整的黑。
安安醒了，坐在床上，手緊緊抓著胸前的項鏈。他沒有尖叫，只是發著抖，像早就知道這一刻會來。
男孩抬起手。
黑泥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。
他把手伸向安安的脖子。
“還給我。”
那聲音像從很深的井底傳出來。
“把彩色的，還給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