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動我的孩子？”
李默這句話落下時，霧都像被壓低了一截。
周顧問站在車隊殘骸後，黑傘遮住半張臉。她看著滿地碎裂的白面具，眼底那點溫和終于徹底消失。
“膽子？”她輕輕笑了一聲，“零號，你到現在還覺得，這是膽子的問題？”
李默沒有回答，斷鏡刃往前一壓。
刀尖上的灰白血滴落在地，啪嗒一聲，像敲在我心口。
周顧問抬手，慢慢摘下鼻梁上的金絲眼鏡。鏡片後那雙眼楮變得冷而空，像兩塊沒有溫度的玻璃。
下一秒，她的臉裂開了。
不是皮肉撕裂，而是像一層精致的面具被從中間揭下。那張總是帶著笑、會蹲下來和孩子說話的臉，一寸寸剝落，露出下面近乎透明的皮膚。
她胸口的位置亮了起來。
我抱著安安和豆豆，下意識往後縮。那光不是金色，也不是紅色，是一種冷到發白的藍，像醫院手術燈，照得人骨頭發寒。
一枚菱形晶體瓖在她胸腔里，周圍密密麻麻延伸出銀色細線，像血管，也像一張寫滿公式的網。
“邏輯核心。”李默聲音沉下去。
周顧問低頭摸了摸胸口那枚晶體，表情平靜得可怕。
“老師當年把自己切成兩半。”她說，“一半留下情感、執念、偏差和痛苦。另一半，就是我。”
她抬眼看向安安。
“絕對理智。”
我懷里的安安抖了一下。
豆豆立刻抓緊他的手，小聲說︰“別看她。”
周顧問的目光落在兩個孩子交握的手上，唇角動了動，像是看見了什麼髒東西。
“多余的依賴，多余的恐懼，多余的愛。”她輕聲說，“這些東西，才是你們痛苦的源頭。”
李默一步踏出。
斷鏡刃帶著黑線劈向她胸口。
可刀刃落下的瞬間，周圍空間突然發出一聲清脆鈴響。
叮——
像上課鈴。
腳下破碎的街道開始變白。翻倒的面包車縮成一排排整齊課桌，血跡被擦掉，霧氣變成粉筆灰。路燈拉長，變成冷白色的日光燈，一盞接一盞亮起。
我還沒反應過來，懷里的安安和豆豆已經被無形的力量拖了出去。
“安安！”
我撲過去，手指只擦過安安的袖口。
下一秒，我被按在一張課桌前，椅背冰冷，像有手死死扣住我的肩。
李默也被攔在黑板前。他胸口的猩紅燈印瘋狂閃爍，手臂還在流血，血順著斷鏡刃往下滴，卻剛落地就被白色地面吸干。
整個世界變成了一間教室。
干淨，安靜，整齊。
牆上掛著標語︰正確，比幸福更重要。
安安和豆豆站在講台中央，兩人腳下浮起藍色光圈。無數細小的符號從地面爬上他們的小腿，像要把他們拆開重寫。
豆豆疼得咬住嘴唇，卻還是擋在安安半步前。
周顧問站在黑板旁，手里多了一支粉筆。
“格式化開始。”她說，“目標︰異常兒童一號，異常兒童二號。清除恐懼、清除創傷、清除無效情感連接。”
“你敢！”李默低吼，整個人撞向那層無形屏障。
砰的一聲，他被彈回去，肩膀撞在黑板上，黑板裂開蛛網紋。
他又站起來。
再撞。
手臂上的傷口被撕得更開，血洇透袖子，紅得刺眼。
安安看著他，眼眶一下紅了。
“爸爸……”
周顧問抬手，黑板上浮現出一幅畫面。
畫面里，安安坐在明亮的房間里，穿著干淨校服，桌上擺著滿分試卷。沒有怪物，沒有追殺，沒有失控的心跳。他不會哭，也不會害怕，只會安靜地笑。
另一個畫面里，豆豆站在他旁邊，臉上沒有淚，手腕上也沒有斷掉的金線。他們像兩只被擦干淨的玩偶，乖巧，完美，不會受傷。
“看。”周顧問的聲音柔和下來，“沒有痛苦，沒有失去。你們不會再被拋棄，不會再被利用，也不會看著父母為了你們流血。”
她看向李默，語氣冷了點。
“他教你的是什麼？暴力，破壞，沖動。你看，他每救你一次，就離崩潰更近一點。總有一天，他會死在你面前。”
安安的臉白了。
我也白了。
因為李默真的在流血。
他握刀的那只手抖得厲害，骨節裂開，掌心幾乎被斷鏡刃反噬得看不出原樣。可他還在往前走，一步一步，撞得那層屏障發出刺耳的噪聲。
“別听她。”李默嗓子啞得不像話，“安安，看著爸爸。”
安安慢慢轉頭。
他看見李默身上的血，也看見我被困在課桌前掙扎得指甲翻起。
最後，他低頭，看向豆豆。
豆豆明明怕得發抖，還是死死抓著他的手。
“安安。”豆豆哽咽著說，“我不要沒有眼淚的未來。”
安安怔住。
胸口那點金光忽然亮了一下。
很輕，像一顆剛學會跳動的心。
周顧問皺眉︰“不要抵抗。你剛獲得完整靈魂，還不穩定。理智會保護你。”
安安抬起頭。
他的眼楮里還含著淚，可那淚沒有掉下來。
“你說沒有痛苦就完美。”他聲音很小，卻清清楚楚傳遍整間教室，“可我媽媽抱著我的時候會哭，豆豆害怕的時候也會哭，爸爸受傷了也不喊疼。”
他握緊豆豆的手。
“他們的眼淚不是錯誤。”
周顧問臉色第一次變了。
“停止。”
安安胸口的金光猛地炸開，像一根細線扎進地面，又順著那些藍色符號反向爬回去。
整間教室開始顫動。
黑板上的完美未來一幅幅裂開。那些笑容空洞的安安和豆豆，臉上忽然流下眼淚。
周顧問胸口的邏輯核心發出刺耳蜂鳴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低頭按住核心，“情感變量不能污染核心運算。”
安安閉上眼，眼淚終于落了下來。
那一滴淚懸在半空，沒有落地，而是化成金色細光，直直刺進周顧問胸口的晶體里。
我听見了一聲像玻璃碎裂的響動。
周顧問猛地跪下，雙手撐地，冷白色的眼楮里涌出淚水。她像第一次知道疼，喉嚨里擠出破碎的聲音。
“這是什麼……”
安安睜開眼。
他牽著豆豆，一步步走向她。
“這是人類的眼淚。”
李默終于沖破屏障，斷鏡刃拖出一道黑線。
可周顧問忽然抬頭，胸口核心裂縫里，傳出另一個蒼老的聲音。
“好孩子。”
那聲音帶著笑。
“你終于，把門打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