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零號。”
那一聲從門後傳來時，我全身的血都像結了冰。
黑鏡里的鐵門慢慢打開，潮濕的霉味、粉筆灰味，連同那首被壓得很低的搖籃曲，一起從銀光里漫出來。
李默猛地擋到安安面前，手腕上的舊痕亮得刺眼︰“別听！”
可安安沒有退。
他低頭看著掌心的星圖碎片。碎片已經燙紅，十二個銀點繞著他的手腕瘋狂旋轉，像十二只找不到家的螢火蟲。
“安安。”我聲音發顫，“把它給我。”
他抬頭看我，眼楮很濕，卻安靜得不像一個孩子。
“姐姐，它不是要吃掉我們。”
我愣住。
下一秒，安安突然把星圖碎片按在了自己胸口。
“不要！”李默嘶吼著撲過去。
陳雨也幾乎同時伸手，指尖彈出一圈藍白色光環，想切斷星圖和安安之間的連接。
可來不及了。
銀點像被喚醒一樣，一顆顆鑽進碎片，又從碎片里鑽入安安的胸口。他小小的身體猛地一震，胸前透出細密的金光，像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撕開。
我沖過去抱他，卻被一層看不見的牆彈開。
肩背撞上地面時，骨頭都疼得發麻。我顧不上喘氣，爬起來再次撲過去。
“安安！”
我的手掌貼在那層屏障上，掌心被冰得發疼。明明他就在眼前，離我不到半米，可我踫不到他。
李默的手指在屏障上抓出血痕，眼楮紅得嚇人︰“放開他！你要的是我！”
安安被銀光托了起來。
他的身體一點點變透明，像被拖進黑鏡投出的星空里。墜落前，他回頭看了我們一眼。
那一眼里沒有害怕。
只有很輕很輕的歉意。
“爸爸，姐姐，別哭。”
光吞沒了他。
我眼前一黑，差點跪下去。
黑鏡投影中，安安的身影不斷下墜。周圍沒有地面，也沒有天空，只有一片緩慢轉動的黑色海洋。
我以為那是陰影。
可當視線被星圖強行拉近，我終于看清了它的全貌。
那不是一只手，也不是怪物。
它是一個球。
一個由無數微小碎片堆砌起來的巨大球狀體。
每一塊碎片都像一間小小的“家”。有的亮著燈，有的門窗破碎，有的只剩一張床、一只碗、一幅燒焦的全家福。它們密密麻麻擠在一起，彼此摩擦，發出細碎的哭聲。
“媽媽，我想吃熱面……”
“今天訓練結束了嗎？我好困……”
“老師說，許願就能去很遠的地方……”
那些聲音鑽進我的耳朵，我瞬間捂住嘴，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。
那是訓練營孩子們的聲音。
安安在黑色碎片之間慢慢落下。他沒有被攻擊，甚至沒有被撕扯。所有陰影都給他讓出一條路，像一群受傷的孩子圍著唯一能听懂他們的人。
接著，我听見更尖細的啼哭。
不是人類嬰兒。
那哭聲穿過胸腔，帶著陌生的音節，像從很遠很冷的星球傳來。還有更古老的聲音，低沉、斷續，像某個種族在滅亡前跪在廢墟中祈禱。
無數聲音混在一起，最後竟變成了一首搖籃曲。
我听過。
在地下教室的殘錄里，老師曾唱給十二個孩子听。
溫柔，緩慢，像哄他們睡覺，也像送他們去死。
李默死死盯著投影，嘴唇被咬破︰“原來這三十七年……他們一直在里面。”
陳雨聲音啞了︰“不是裂變體。它是墳場。”
我看著安安越走越深，心髒疼得像被人攥住。
陰影核心處，黑暗忽然散開。
十二個水晶繭懸浮在那里。
每一個繭里，都蜷縮著一個孩子。他們閉著眼，臉色蒼白，身體邊緣纏著銀色光絲，像睡了很久很久。
我一眼就認出了那些編號。
星苗計劃的十二個孩子。
他們沒有死。
他們被陰影吸收，成了維系這個願望墳場的支柱。
安安停在水晶繭前，抬手踫了踫最近的一個繭。里面的小女孩睫毛顫了一下，嘴唇無聲地動了動。
我卻听見了。
她說︰“我想回家。”
另一只繭里，有個男孩抱著膝蓋，睡夢中還在發抖。
“老師說……去很遠的地方，就不會疼了。”
我的呼吸像被堵住。
他們當年許下的願望，是去很遠的地方。
陰影听見了。
所以它帶著他們，在宇宙中流浪了三十七年。
不是救贖。
是永遠找不到出口的迷路。
安安站在十二個水晶繭中央，胸口的金光越來越亮。他小小的影子被黑暗壓得很薄，卻沒有後退半步。
“我來了。”他輕聲說，“我帶你們回家。”
“不行！”李默撞向屏障，額角磕出血，“安安，回來！那會把你一起鎖進去！”
安安像听見了，又像沒有。
他張開雙臂，把自己完整的靈魂貼近最近的水晶繭。
金光從他胸口涌出，和十二個銀點融在一起。那一刻，十二個水晶繭同時亮起，像沉在深海里的燈，一盞接一盞被點燃。
城市上空，正在撕裂樓群的陰影巨手停住了。
風聲消失。
碎石懸在半空。
那只遮天蔽日的手不再抓向地面，而是緩慢蜷縮，五根巨大的手指向內合攏，像護住什麼，又像結成一個新的繭。
我看見安安被包在最中心。
金光越來越淡，銀光越來越盛。
屏障終于松動了一瞬。
李默撲過去，指尖剛踫到投影邊緣，里面忽然傳來老師的笑聲。
“好孩子。”
那聲音貼著我的耳朵響起。
“第十三個，也到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