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說……要見種子。”
豆豆話音剛落，掌心那朵七瓣銀花猛地顫了一下。
金光從花蕊里滲出來，不刺眼，卻像有溫度，照得豆豆小小的手指一片透明。她嚇得縮了縮，還是沒松手，只把花護得更緊。
我一步擋到她前面︰“不見。”
我的聲音比自己想的還冷。
安安還站不穩，豆豆剛從崩潰里爬出來，誰知道那金色歌聲到底是什麼東西？這鬼地方每次給一點希望，後面都跟著刀子。
三號的投影閃了兩下，機械音變得很低︰“金色聲源來自苗圃通道另一端。”
陳雨皺眉︰“你確定？”
“確定。七瓣定位花保留了通道屬性，金色聲源與搖籃核心產生強烈共鳴。”三號頓了頓，“共鳴目標不是花，是安安體內的種子狀態。”
安安抬起頭。
他額心的雪花印記淡淡發亮，像冰下藏著一粒火。他臉色還白，可眼神比剛才清醒得多。
“它不是壞的。”安安說。
老刀立刻罵︰“你才醒多久？你知道個屁！”
安安沒躲，只是把手按在胸口，像在听很遠的聲音。
“它很孤單。”他輕聲說，“不是在命令我們，是一直在問。問了很久，沒有人回答。”
這句話讓我喉嚨發緊。
很久沒人回答。
這里最不缺的，就是沒人回答的小孩。
可我還是按住安安的肩︰“就算它不是壞的，也不代表安全。你們兩個不能再冒險。”
豆豆小聲說︰“李默哥哥，它唱歌的時候……我不害怕。”
我看著她。她眼角還掛著淚，掌心金光映在臉上，像一盞快熄的小燈。
陳雨走到我旁邊，聲音壓得很穩︰“先別急著拒絕。我們不進去，只看一眼。弄清對方身份，再決定。”
老刀冷笑︰“看一眼？這地方哪次不是看一眼就出事？”
“所以才要現在看。”陳雨盯著那朵花，“它能主動找過來，說明通道已經連上了。我們裝沒听見，它也不會消失。”
我心里像壓著塊鐵。
最後，我看向安安︰“只接通，不過去。感覺不對，立刻斷。”
安安點頭。
他抬起手，指尖踫上額心雪花印記。那一瞬，周圍銀苗全部低伏下去，像風從同一個方向吹過。豆豆掌心的七瓣花緩緩張開，花瓣里流出一圈圈金色紋路。
我听見了歌聲。
很輕，隔著水一樣。
沒有歌詞，只是一段反復的哼唱，沙啞、疲憊，卻硬撐著沒有斷。
安安閉上眼，額心雪花印記亮得刺目。
“開。”他說。
銀花花蕊中間忽然裂開一道縫。
不是黑暗通道那種吞人的裂口，而像有人從遠處推開了一扇很舊的窗。金光和銀光混在一起，我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。
下一秒，我看見了通道另一端。
我的呼吸停住了。
那是一片苗圃。
不是我們陽台上這點銀苗能比的。
無邊無際的虛無里，銀白色植株一株接一株生長，根須垂進黑暗深處，枝葉托著微弱的願望光點。每一株都高得像樓，密密麻麻鋪到視線盡頭。
更可怕的是，每一株銀苗下面，都坐著一個孩子。
他們有的低著頭，有的抱著膝蓋，有的像睡著了。身體半透明，皮膚和泥土連在一起，像早就把自己拆碎，喂給了腳下那株苗。
豆豆捂住嘴，眼淚一下涌出來。
老刀的臉色變了，手攥上刀柄，卻沒拔出來。
陳雨聲音發啞︰“這些都是……”
三號接上︰“被轉化為土壤單元的兒童願望殘留體。”
“閉嘴。”我低聲說。
我不想听它用那種冷冰冰的詞形容他們。
安安睜開眼，看著那片苗圃，眼底全是痛。
“他們還在。”他說，“都還在。”
通道畫面繼續向深處推去。
在最遠處，有一株最高大的銀苗。它像撐起整片虛無的樹，銀白枝干上纏著金色紋路，根部坐著一個身影。
那孩子看不清年紀，身上被金光環著，頭發很長，垂在肩上。它坐在根須中間，雙手按著地面，像在用自己的身體壓住整片苗圃的裂縫。
它抬起頭。
我心口猛地一震。
不是因為它長得可怕。
而是它的眼楮太清醒了。
那不是沉睡二十年的殘影該有的眼神。那是一個人撐了太久，累到快碎，卻還不敢閉眼的眼神。
“種子……”陳雨喃喃。
三號的投影出現短暫雜音︰“檔案記錄，初代種子已于二十年前完全消散。”
金光里的孩子笑了一下，很淡。
“檔案是老師寫的。”
它的聲音從花里傳出來，輕得像會被風吹散。
豆豆往前挪了半步︰“你一直在這里嗎？”
“嗯。”種子低頭看著身邊那些銀苗，“他們太小了。拆開以後會害怕。我如果也散了，苗圃就塌了。”
我的手指一點點收緊。
二十年。
它就這樣清醒地長在這里，守著這些被拆成“土”的孩子。
我忽然明白那歌聲為什麼那麼累。
那不是求救，是怕自己一停，所有孩子都會掉下去。
安安聲音發顫︰“你叫我，是想讓我救你嗎？”
種子搖頭。
金光跟著晃了一下，整片苗圃遠處傳來細小的斷裂聲。
“不是救我。”它看向我們，眼神第一次急起來，“是警告你們。”
我心里一沉︰“警告什麼？”
“上面的人，把苗圃重新啟用了。”
老刀罵了聲髒話。
種子的手壓進根須里，金光沿著大地擴散，勉強穩住那些搖晃的銀苗。
“老師要回收整片苗圃。”它說，“這里所有孩子，都會被收割成最後的燃料。”
空氣像被抽空。
豆豆抱緊銀花，嘴唇發白︰“老師……還要吃掉他們？”
種子沒有回答，只是看向安安。
“你身上的種子狀態，會被他找到。你們不要相信檔案，不要相信門，也不要相信他說的任何一句話。”
陳雨立刻問︰“老師到底是誰？他現在在哪？”
種子張了張嘴。
就在這時，通道另一端傳來腳步聲。
很輕。
一步，一步。
踩在銀苗根須之間，像踩在濕冷的地面上。
那聲音熟悉得讓我後背一涼，可又一時想不起在哪听過。它不急，不重，甚至帶著某種耐心，像一個人終于走到了等候已久的課堂門口。
種子的臉色驟然變了。
它猛地回頭，金光瞬間縮緊，連聲音都低到幾乎听不見。
“他來了。”
“誰？”我沖著花吼，“把話說完！”
種子看了我們最後一眼。
那眼神里沒有求救，只有催促。
“別讓他看見你們。”
話音斷掉。
豆豆掌心的七瓣花猛地合攏，金光被硬生生掐滅。
四周重新暗下去。
安安悶哼一聲跪倒在地，我剛扶住他，身後忽然傳來三號失真的警報聲。
“檢測到外部權限接入。”
下一秒，黑暗里響起了那個腳步聲。
一步。
一步。
正朝我們這邊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