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一批燈，開始熄滅了。”
三號的聲音落下時，客廳里的燈閃了一下。
不是跳閘那種閃，是像有什麼東西從燈芯里睜開眼，冷白的光掃過牆面，最後停在餐桌中央。
豆豆嚇得抱住我的腿，掌心那朵銀花一片片收攏，像遇見了天敵。
陳雨撐著沙發站起來，臉色還白著，手腕上的斷弓印記微微發燙。
“別看燈。”她啞聲說。
可已經晚了。
餐桌上那面被我們用黑布蓋住的鏡子，自己掀開了一角。
黑布滑落，鏡面里沒有映出我們，只有一片潮濕的黑。黑里慢慢浮出一張臉。
老師。
她還是那副溫和的樣子，頭發挽得一絲不亂，眼楮像看著遲到的學生。
“李默，好久不見。”
我的手下意識擋在豆豆和安安前面。
安安站在走廊口，穿著豆豆給他挑的黃色拖鞋，懷里還抱著那只舊兔子。他沒有喊，也沒有躲，只是盯著鏡子里的人，嘴唇慢慢抿緊。
我听見自己牙關咬響。
“你敢動他們一下，我——”
“我沒有動。”老師打斷我，聲音輕得像在講課，“我甚至沒有強攻。你看，我一直很尊重選擇。”
鏡面一亮，一張白色請柬從黑暗里浮出來。
不是紙，像一塊薄薄的光，懸在鏡子前。上面只有兩行字。
送還種子。
全城止損。
我的胃猛地一沉。
陳雨往前半步，手背青筋繃起︰“你想要安安？”
老師看向她，眼里甚至有一點憐憫︰“不是想要，是他本來就屬于苗圃。”
“不屬于。”我壓著聲音。
老師笑了笑︰“搖籃把他重組過。你們以為那只是救命？不。那是篩選，是修補，是把殘缺的種胚養成完整的容器。”
鏡子里的黑色開始翻涌，一片片銀白色的根須在她身後鋪開，像一座無聲的森林。
“安安已經是唯一能承載整片苗圃的完美種子。有了他，我不需要再消耗那些普通人。”
豆豆听不懂全部，卻听懂了安安兩個字。她抓緊我的褲腿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︰“爸爸，不讓她帶哥哥走。”
我把她往身後按了按，盯著鏡子︰“所以你拿全城威脅我？”
“不是威脅，是交換。”老師的語氣冷靜到殘忍，“一個孩子，換一座城。你救過的那些人，會繼續回家，會吃飯，會睡覺，會忘記自己差點听見苗圃的呼喚。”
她頓了頓，視線落在我臉上。
“李默，你不是最喜歡讓人回家嗎？”
這句話像刀子扎進胸口。
我腦子里閃過老張灰白的眼，閃過市場里那些銀線，閃過三號說的幾萬盞燈。
每一盞燈後面都是人。
可安安就站在我身後。
他很輕地呼吸，像怕驚動任何人。
我抬頭，一字一句說︰“我拒絕。”
鏡子里安靜了一秒。
老師沒有生氣。
她只是看了看牆上的鐘︰“七十二小時。”
陳雨冷聲道︰“你什麼意思？”
“我給你們七十二小時考慮。”老師說，“每過一小時，會有一盞連著李默的燈被點亮。”
我的心口一緊。
“不是拖走。”她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，溫柔補充，“只是提醒它，它可以回家。”
客廳里冷得厲害。
我知道她說的“回家”不是人間。
那是苗圃。
她不急著殺人，她要讓我親眼看著那些被我救回來的人，一個個听見呼喚，一個個站到門口，像老張那樣喃喃自語。
直到我撐不住。
直到我親手把安安送過去。
鏡面里的請柬緩緩轉暗。
老師最後看向安安，語氣柔得讓人發寒︰“孩子，你一直很懂事。想清楚，別讓別人替你背太多。”
黑光熄滅。
鏡子重新映出客廳。
豆豆哭出了聲。
陳雨抬手一拳砸在鏡面上，裂紋炸開，血順著她指節滴下來。她像感覺不到疼，只死死盯著那片碎裂的黑。
我站在原地，渾身發僵。
三號的聲音從通訊里傳來︰“零號，檢測到第一盞被點亮的燈。位置在城南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我低聲說。
通訊安靜了。
那一晚，家里沒人睡。
陳雨坐在客廳，給斷弓印記一遍遍纏布，血滲出來又被她按回去。
豆豆哭累了，蜷在沙發角，手里還抓著那朵銀花。
我去倒水時，听見兒童房里有很輕的動靜。
門沒關嚴。
安安蹲在床邊，把自己那點東西往小書包里塞。
豆豆給他畫的星星，邊角已經皺了；一串彩色塑料項鏈，被他用紙巾包得很小心；還有那只舊兔子，他摸了摸耳朵，又放進最上面。
我站在門口，喉嚨像被堵住。
“你在干什麼？”
安安手一頓，慢慢回頭。
他臉上沒有害怕，平靜得不像一個孩子。
“我去就好了。”
我的腦子嗡的一聲。
他把書包拉鏈拉上，聲音很輕︰“老師說得對。我本來就是種子。只要我回去，大家就沒事了。”
我走過去，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力氣太大，他疼得縮了一下，卻沒喊。
“誰告訴你你是種子？”
安安怔住。
我看著他，胸口那股壓了一晚上的火終于沖上來，燒得眼楮發疼。
“你會吃飯，會害怕，會偷偷把不喜歡的胡蘿卜夾給豆豆，會半夜做噩夢抓著我袖子不放。”
我的聲音越來越啞，也越來越重。
“安安，你听清楚。”
他睫毛顫了顫。
我一把把書包從他懷里拽出來，砸在床上。
“你是我家的孩子，不是種子！”
房間一下子靜了。
安安呆呆看著我，像听不懂這句話。
過了很久，一滴眼淚砸在那張星星畫上，把藍色的星角暈開。
他嘴唇動了動，沒發出聲音。
我蹲下來，想抱他。
他卻忽然伸手，攥住我的衣角，小聲問︰
“那如果燈全都亮了呢？”